言谈举止渐知谦和礼让,不亢不卑,初显师门传道之象。
孩童眉目间忽而浮起天真笑意,眼珠转得灵动,好奇时会不自觉睁大,偶尔莽撞闯些小乱子,闹完又低着头蹭着地皮挪到周文清面前,小脸写满懊恼,分明还是个未脱稚气的幼童。
李斯在旁看着,不禁轻叹出声。
见周文清眼中赞许渐浓,众孩儿皆露钦慕之色,连举止也透着顺从,他心头一紧,坐立难安。
这般寻常乡野少年,竟能机敏至此!
怎就偏被周文清捡了去?
若明抢,未免失了体面,可瞧那阿柱灵巧眼神,又实在勾人馋念。
这几日,他不止在院中徘徊,连周边村落都悄悄探过几遍,竟寻不出第二个这般通透的根苗。
真叫人扼腕。
“——不对!”
猛然惊醒,暗自啐了句粗话,此时哪容胡思乱想!
大王啊,若再不把扶苏送来,别说首徒之位,便是课业进度也怕要落空!
嬴政亲临,车驾疾驰,几乎颠得散架般冲向村中。
车上不止是他一人,更有周文清日夜挂念的——公子扶苏。
只此一人,非是别家公子不愿带,实乃时间紧迫。
自阅密报得知周文清首课详情,又看过李斯暗中抄送的讲义,嬴政早已决断。
扶苏的先生,非周文清不可。
原想先亲自听一堂课,略作矜持,再顺势引出爱子,该多体面。
谁知阿柱一日胜似一日,李斯急报字字如火,那点“徐徐图之”
的念头,早被现实烧得干干净净。
罢了,还顾什么礼节?再拖下去,首徒名分恐将落空。
待到拜师那日,若周文清见阿柱灵气逼人,再扫一眼已开蒙却未必合心意的扶苏,一句“此子难成器”
拒之门外……那场面岂不尴尬?
学生终究是白纸一张,亲手打磨才最顺心。
这般想来,哪还等得?
于是便有了这趟仓促行程,马蹄飞尘,车轮滚滚,只为将扶苏带来做个插班生。
扶苏端坐车内,仪态沉稳,举止合度,处处依循礼制,只是面对父王时,那份恭谨里总藏着几分僵硬与压抑——这本也寻常,世间几人敢在秦王面前真正松快?
嬴政眸光微闪,眉峰悄然一敛。
胡亥向来无拘,竟敢扯他袖角索要奇物,阴嫚那丫头更是猖狂至极,日日挥着小鞭子横行巷陌。
身为嫡长子,扶苏沉稳本是分内之事,可气度风范却不能失了磊落坦荡。
思及此处, ** 心下轻叹,往昔确是欠虑。
国事如山,又念其仁厚为本,便将开蒙之责交予那些迂腐书生……如今想来,终究是误了时机。
唯愿周文清,真能担此重托。
此行使命,嬴政已对扶苏言明。
眼下二人非秦王与太子,仅是行商赵中与其子,身份须严守不泄。
故而扶苏所着,乃粗布 ** ,昔日华贵锦袍尽数换下,触感生涩,质地粗粝,然他端坐不动,神色如常,毫无怨色。
倒也算得上不畏寒苦——这点,或可稍慰君心。
九岁稚龄,纵使自幼被训以稳重,终究仍是孩童。
生于深宫,未履乡野,骨子里仍藏着未褪的天真。
双手安放膝上,脊背挺直如松,目光却频频掠过窗外掠过的田畴、茅屋与远山,眼底泛起些许少年才有的好奇与探寻。
他尚不知父王为何骤然带他至此,拜一名无名之士为师。
他曾知,父王原意是请儒学名家淳于越亲授经义。
可遵命守礼,于他而言便是天道纲常。
既奉父命,便安然顺从。
无论师者何人,扶苏皆将恪守礼数,敬师如父。
此刻的周文清尚不知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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