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
周文清急急打断。
如今秦律已如铁网,再紧,岂非断人活路?!
“正相反。”
他侧目望向两少年:“扶……咳,桥松,阿柱,你们说说看,我之前讲的那人,为何要夺阿柱家粮?”
扶苏沉思片刻,正色答道:“先生,学生以为,此人重孝心切,情急之下失措,虽触律条,然其心可谅,并非常人所称恶徒。”
周文清颔首,未置可否,视线转向阿柱,柔声道:“阿柱,你来说。”
“大胆讲,不过是闲谈,不必拘束。”
阿柱脸颊泛红,心中翻腾。
先生、李先生与桥松哥哥所言,多数晦涩难懂,可这一问,他却早有念头——只是不敢出口,怕言差错,惹人讥笑。
可望着先生那温润目光,终究鼓足勇气。
“先生……阿柱觉得,是因为他太穷了。”
他停了片刻,见四周寂静无声,胆气渐生,话语也流畅起来:“那人缺粮,治不了病,救不了双亲,连腹中都难填实,才不得已去取别家口粮。”
“阿柱心想,若是自家有一袋米,哪怕只半袋,能让爹娘有饭可吃,能活下来,定然不会去偷!”
“他绝非恶徒!”
稚嫩的嗓音毫无修饰,剥开层层道德与律条的遮蔽,直抵最本真的生存困局——穷,以及由此催生的无奈抉择。
嬴政指尖轻叩,不自觉交叠双手,指节摩挲着虎口,眸光幽深,似在推演什么。
“妙极!”
周文清轻拍掌心,笑意浮起,“你们两人说得皆有道理,皆认为这人并非十恶不赦,是吧?”
扶苏与阿柱对望一眼,皆轻轻摇头。
“固安兄。”
周文清转眸看向李斯,“如孩子们所言,天下百姓中,真正为恶而恶者终究少数。
更多人犯法,实因困于贫寒,迫于求生,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或愚钝,或怯懦,或急躁,或困顿,却未必生来就恶。”
“若立法执法一味以严刑峻法相压,岂不是太过冷酷?”
李斯眉尖微拧,心中并非全然反对,但法家之理令他不得不思量后果。
他悄然瞥向嬴政,见君主静默沉思,未显赞同之意,心头稍安。
“子澄兄,法之所以立,原为使民敬畏而不敢违越。
譬如商君改制,正是借严刑重罚驱使百姓耕战,方得今日强秦,此乃……”
“固安兄之意我已明了。”
周文清语气温和,却毫不退让,“容文清再言几句浅见可否?”
李斯见其目光清明,态度诚恳,便暂敛言语,抬手示意:“子澄兄请讲。”
周文清微微颔首致意,略作停顿,缓缓开口:“商君之法,确使秦国强盛,此乃不可动摇之论。
可固安兄想过吗?如今之秦,是否仍是当年之秦?”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风掠过嬴政凝然的脸庞,见其无怒意,这才继续:“昔日秦国偏居西隅,仅求自保图存,雷霆手段或属必要。
可今日呢?”
“今日秦王志在吞并六合,席卷八荒,已非守土自强,而是开创万世一统之局。”
声音渐低,如钟鸣入谷:“秦人久习严法,或已适应。
可将来那些新归附的六国之人呢?骤然面对远超故国的律条,动辄触法,小错重惩……他们会如何作想?是真心信服,还是暗怀愤恨,敢怒而不敢言?”
“文清敢断言,”
他语气平缓,“若他日秦帝统摄天下之后,仍固执沿用商君旧制,独尊刑名,以不变应万变,将此严苛推行四海,则这江山,终难长久。”
庭院骤然沉寂,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树叶的轻响消失无踪,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一缕凝滞的空气。
李斯瞳孔骤缩,喉头一紧,竟忘了呼吸。
他万难料想,周文清竟在秦王面前,如此直白、如此决然地喊出“不侍秦”
三字!
可他分明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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