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想过, ** 会以这般姿态剖心而谈。
“故寡人不愿再等天时地利,只待水至渠成。”
他声音陡然一振,字字如铁钉入石:
“若君所议以法立国、兼收并蓄之策,果为真心所向,却因吕氏余影而不敢尽言——今刻,寡人亲言:此策,寡人愿听,愿取,愿行。”
话音未落,目光已如刀锋破云,直刺对方心神。
“若有其他难言之隐,出身之困,旧事之结,乃至对寡人、对秦廷之疑,尽可道来。
凡属君忧,寡人必倾力扫除。”
语气忽转温厚,似春风拂雪:
“若君仍觉时机未至,亦无不可。
今日之言,姑且存于心,日后或可化为信物。”
他垂眸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只剩坦荡如明月照川:
“寡人所求,非仅用君之才,更欲安君之心,信君之志。”
“这一片诚心,唯愿君……终能得见。”
院中寂静如死,唯有枯枝摇曳,碎影斑驳洒落肩头。
周文清半倚椅背,望着眼前这位九五之尊,胸中翻腾激浪,久不能平。
原来他错判了这千古 ** 的气度——
远不止权谋,更有俯身问心之勇。
周文清耳畔余音未散。
嬴政言语间那不经意的称谓流转——寡人、赵中、周君、子澄兄——如丝线穿珠,分明有迹可循。
在这等级森严的秦廷,尤以律令如铁着称的国度,一位执掌天下权柄、心怀寰宇的君主,竟对他如此自然地切换身份,近乎平起平坐。
这绝非礼遇之举。
更像是一种毫无遮掩的敬意——我以 ** 之躯得你臣服,亦以寻常之名视你为可推心置腹的知己。
这一念如火,骤然灼烫心脉。
他曾自认已洞悉这位始皇的雄才与气魄。
故而即便在风浪将至之际,仍敢直言那可能触怒龙颜的“广纳群言”
之策。
如今才知,竟仍远未抵达 ** 。
世人笑称蜀汉先主刘备,是东汉末年第一“蛊惑者”
——此语虽带戏谑,却也道尽那种令人甘愿赴死、不悔追随的摄人心魄。
有人讥诸葛丞相愚忠,却不知那君臣相契,是志向与人格的彻底交融,是灵魂深处的共振,是性命相托的誓言。
此刻,周文清忽然对千年后那位丞相,生出前所未有的共鸣。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八字,绝非史册轻描淡写的评语。
它是君王胸怀所唤起的赤诚回应,是被超越权势的真诚与厚待所折服后,用一生智慧与生命许下的誓言。
这不是效忠,而是将自身抱负与君主宏图熔为一炉的无悔奔赴。
他缓缓抬眼,再度望向光影中的嬴政。
依旧是粗布衣衫,依旧是那张沉静威严的脸庞。
但此刻,周文清眼中所见,早已不再是史书上那个令他敬仰又惋惜的轮廓。
他看见的,是一位足以令他心动神摇,激荡出“此生愿随此君,共成大业”
这般念头的真人。
未来始皇帝的恢弘气象,与眼前“赵中”
的坦然执着,交织成一股真实可感的引力。
他感到眼眶微热,下意识抬手按住,指尖传来一丝温润,让他怔了一瞬。
随即,一抹难以掩饰的欣然,混着几分自嘲,从心底漫出,悄然爬上嘴角。
未再迟疑,他强撑虚弱之躯,在嬴政神色骤变、欲伸手搀扶的瞬间摆手,稳稳站定。
然后,面向那人,第一次以最庄重的姿态,行了最标准的深礼。
他语调沉静如渊,却字字千钧。
“臣,周文清——”
喉间微顿,似将姓名与心志一同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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