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她的,是棚内看守不耐的一脚踹开。
扶苏转过脸去,不愿再看。
周文清目光扫过一处,健壮些的男丁被集中安置,如同牲口般被检视,身旁拴着待售的牛马。
买家掰开他们的嘴查看牙口,捏揉四肢估量筋骨,神情皆是衡量价值的算计。
被审视者大多目光涣散,盯着地面,仿佛魂魄早已离体。
零星的呜咽、绝望的恳求、隐忍的痛哼,全被压制至最低,但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低沉嗡鸣,钻进耳膜,叩击心扉。
周文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松开扶苏的手,指向不远处一根木桩上拴着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背影挺直,眼神却已黯淡。
桥松,去探一探那人为何沦为贱役,是犯了大罪,还是有隐秘劣行?
扶苏抬目凝视先生,又望向那少年,轻抿唇角,依令缓步前行。
周文清目光如刃,始终锁在扶苏背影上,袖中指节渐紧,似在无声默念。
锦袍在幽暗中格外刺目,守卒立时堆起笑颜,眼神闪烁,快步上前。
他粗暴掀开少年乱发,逼其仰头,露出木然面容,口中疾语不停。
片刻后,扶苏返回,脚步滞重,小脸苍白如纸。
先生,他……是债奴,家中欠下豪绅巨债,无力偿还,只得将他抵偿。
周文清仅低应一声,未见波澜。
目光扫过缩在墙角的阿柱,终究未令其前去。
视线再移,落在蜷伏角落、瘦骨嶙峋的女子身上。
桥松,再去问她。
扶苏再度迈步,言语相询,回返时脸色更显枯槁。
先生,她家缴不起秋税,父亲便将她卖了。
周文清下颌微绷,指尖指向一名双目浑浊、脊背佝偻的中年男子。
扶苏去而复返,唇线紧抿如霜。
先生,他……因徭役耗尽,又无力纳罚。
下一刻,一个脖颈带旧伤的壮汉入眼。
桥松,问他。
先生,他是楚地俘虏。
声音越来越弱,仿佛每句话都压着千斤重石。
忽然,一缕冰凉触碰衣摆。
阿柱抬头,面无血色,眼中却燃起不屈的光。
先生,让我也去问问吧。
周文清垂眸凝视,久未言语。
恐惧仍在,却有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悄然沉淀。
良久,喉间轻出一声:“好。”
等桥松回来,你去。
先生……
先生……
呼唤交错,每一次都带回一段简短却沉重的 ** 。
无滔天罪孽,无十恶不赦,皆是贫寒、债务、战乱,或律法苛酷下的寻常困顿。
这些话语冷硬陈列,拼出的,是一幅底层生民在时代碾磨下,无声崩裂、坠入深渊的图卷。
差不多了。
周文清将两双小手重新握紧,转身离去。
扶苏垂首,额前碎发遮住半边眉眼,阿柱则紧抿着唇,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桥松。”
周文清声线低缓,如秋风掠过枯枝,“你走遍那处角落,可曾觉出,何者沦为贱籍者,最为寻常?”
“……战俘,或逃役、欠赋之人,数量最盛。”
“嗯。”
他轻轻颔首,目光落向阿柱,“阿柱,次之呢?”
少年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交不起税的,卖身偿债的,还有……自己无路可走,自愿入奴籍的。”
“皆是实情。”
周文清眸光缓缓扫过两张稚嫩的脸庞,最终停驻在扶苏尚存惊悸的眼底。
“你方才只扶犁片刻,便已腰背酸痛,泥水沾衣,对吧?”
扶苏闭目回忆那新犁沉坠的触感,牛绳拉扯时全身绷紧的力道,重重点头:“是,先生。
耕作……远非想象中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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