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院门,目光便黏在那匹温顺白驹上,脚步不自觉加快。
可瞥见静立一旁的周文清时,眸光微闪,余光悄然一转——只见胡亥不顾一切扑向枣红马,她脚下步伐便无声放缓。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次在院中,胡亥也是这般莽撞大喊,结果不仅被训斥,还挨了阿父实实在在的一顿打,屁股疼了好些天,更被她笑得没脸见人。
这回……反正他已经吃过了苦头,皮糙肉厚,不如让他先试试看,反正她的马又不会飞走。
小姑娘心里的小算盘轻轻一响,睫毛微颤,静静立着,模样乖巧得像是什么都没想。
扶苏牵着阿柱缓步前行,将闾与高则落后半步,两人对骑马兴致寥寥。
他们年纪不小了,早该学骑术,可往日都是被人抱在怀里同乘,颠簸之苦远胜快意。
院中一切早已备妥,章邯亲自示范,动作干净利落:从容靠近,轻声安抚,稳稳踩镫,灵巧上鞍,一气呵成,令人眼前一亮。
胡亥早已按捺不住,安抚完小马便手脚并用往上攀,脚刚踏进马镫,顿时觉得自己高大无比,哪怕马只是慢走,也兴奋得脸颊发红,忍不住欢呼出声。
阴嫚见他安然无恙,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她本就爱骑马,如今有了帮手,立刻利落翻身而上,起初身子紧绷,可随着小马缓缓踱步,她渐渐放松,嘴角不自觉扬起,眼眸如星,任晨风拂过发梢。
王翦抚须点头,激动之下抬手欲拍旁人肩头,忽觉不对,硬生生改道落在自己腿上。
“好!虽早知此物为战场利器,亲见孩童驾驭如此娴熟,仍不禁叹服,子澄真是奇才!”
“这话倒也不假。”
嬴政含笑接话,目光转向周文清,眼中带光,“子澄的才学岂止于此,你未曾见过的,还多着呢,日后自会知晓。”
可周文清此刻听来,只觉句句都似暗藏提醒,想起昨日失态,不由缩了缩肩。
嬴政将这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深。
待两孩子又绕了几圈,他这才正色开口:“好了,阿嫚,亥儿,玩得够了,该下来了。”
目光沉沉落在胡亥脸上,声音低了几分:“亥儿,可还记得你先前如何口出狂言?如今,正是兑现诺言之时,还不快向先生赔罪!”
胡亥下马,尚在回味方才威风,被父王一提,先是怔住,随即记忆涌上,小脸上的神采瞬间黯淡,取而代之的是难堪与恼羞。
他磨蹭着挪到周文清面前,低头垂首,脚尖无意识碾着地上的碎石,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他心知理亏,道歉本该由衷,可一念及那日当众 ** ,被父王罚跪,又在阴嫚面前颜面尽失……那声“对不起”
卡在喉头,似钝刀刮骨,进退两难。
偷觑一眼周文清,只见对方笑意温润,眸光如水,落在他身上却如针芒刺背,逼得他耳根发烫,脸皮阵阵抽紧。
忽闻脆响,一道童音破空而来——
“周先生!周先生!”
阴嫚已跃下白驹,三步并作两步奔至身前,小手交叠于腹前,身形挺直如松,行礼之姿严整过往十倍,声音清亮,字字掷地:
“阿嫚向先生认错啦!”
话音未落,她倏然侧身,目光如刃掠过僵立的胡亥,下巴微抬,带着几分戏谑。
“先生真有手段,言出必践,阿嫚心服口服!”
她脆声道:
“今日诚心致歉,望先生宽宥。
若仍怒意难消,任凭责罚,阿嫚绝无半句怨言——”
终是直起腰,小手轻拍衣襟,乌瞳流转,再扫向胡亥,语调拉长,尾音如钩:
“——怎比得上某人,输局不认,嘴硬心虚,脸皮比城墙还厚呢~”
“谁嘴硬?!谁脸厚?!”
胡亥猛地抬头,双目圆睁,脸颊涨成紫红,状若暴怒幼兽,怒视阴嫚。
阴嫚岂会退缩?
她不仅不避,反而挺胸昂首,下颌高扬,那双与父亲相似的眼眸亮如星火,分明在说:你就是这般货色!
周文清静观其变,目光游走于鼓腮瞪眼的胡亥,和站姿如标枪、眉梢暗藏机锋的阴嫚之间,嘴角悄然勾起。
他伸手抚过阴嫚头顶,嗓音柔得似春风拂柳:“阿嫚知过即改,磊落坦荡,便是最可教的孩童,周先生唯有欣慰,何来责罚?”
话音落地,胡亥胸口一滞,仿佛闷雷炸响,气血翻涌。
周文清却浑不在意,转身面向嬴政,语气真挚,朗声道:
“胜之兄此女聪慧过人,才情卓绝,小小年纪便通晓信义,举止合度,颇有……其父之风。”
他刻意停顿,将“其父之风”
四字咬得极重。
胡亥脑中轰然炸裂,如万蚁噬心。
明理守信?举止合度?竟敢说我像父?
那不正是说胡亥不懂事、失信义、行事无度,全然不像父王的嫡子么?
嬴政垂目凝视,眸光微闪,指尖轻敲案沿。
他缓声唤道:“阿嫚,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