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人满为患,众人神色交织着欢欣、感激与难以言说的离愁。
离别之意,早已悄然传开。
周文清缓缓起身,先向嬴政郑重一揖,继而转身面向满庭乡邻。
一手轻抚扶苏肩头,一手拂过阿柱发梢,目光温柔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
“诸位,文清寄居此地时日虽短,却深感人心温厚,情意绵长。
桥松与阿柱能于此地拜师,于彼,于我,皆是幸事。”
他稍作停顿,视线落在刘叔刘婶尚带泪痕的面容上,又掠过那些睁大眼睛的孩童,“只是,文清数日后将启程赴咸阳。
今日借此良机,一谢诸位长久以来的情谊,二……也是辞别。”
“周公子真要走了啊……”
人群中忽有低语,带着无尽眷恋。
阿柱闻言,眼眶又是一热,下意识挺直脊背,仿佛在向自己证明: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懵懂小儿了。
扶苏悄然握住师弟之手,无声传递力量。
周文清凝视众人,眉梢微扬,笑意如 ** 初融:“此去山长水远,情谊却早已刻入骨血,纵使天涯相隔,亦不会忘怀。
阿柱既是我亲手扶起的少年,日后无论身在何方,心魂所系始终在此。
他日我定当携他重返故土,重见诸位容颜。”
他目光掠过那群稚气未脱的孩子,声音低缓而温柔:“阿花、小石头、水生、毛毛……往后常来刘婶家走动,彼此照应。
学问之道,不在朝夕督责,而在心有所向。
哪怕无人催促,也能自省自问,莫要辜负了手中识得的字句。”
孩子们懵懂点头,眼眶泛红,有人悄悄咬住下唇。
那一日,他说了多久已记不清,只觉眼前总浮起模糊轮廓,掌心被无数粗粝的手掌反复攥紧又松开,温热的触感仿佛烙进血脉。
翌日晨光初透,推开门扉,巷道几乎被人群填满。
老农怀中紧抱土鸡蛋,妇人手捧新缝布鞋,孩童脚下还拴着活蹦乱跳的鸡鸭。
他们静立如石,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比千言万语更沉重。
他转身便逃。
怎堪这般倾尽家当的馈赠?周文清几乎喘不过气。
再留一刻,怕不是被情意绞碎,便是被成筐粟米、成堆腊肉彻底淹没。
不能收,亦不忍拒。
唯有早走一步,免得彼此煎熬。
至于阿柱,年岁尚幼,骤然离乡,心中必有惧意。
他一念软柔,索性先行离去,让那孩子多守几日父母膝前温存。
曲辕犁后续事宜尚未厘清,好在大王坐镇后方,自有其威势撑持一切。
孩子与行囊,迟早会安然抵达咸阳。
这念头一出,连他自己都笑了——竟也如此理直气壮。
谁说如今不再有倚仗?底气二字,已然立于肩头。
当他将“我先走,你善后”
之策禀报嬴政时,那人眸光一闪,神情陡变。
先是惊疑,继而漾起笑纹,嘴角绷不住,最终化作一声轻咳。
“咳……”
嬴政以拳掩口,慢条斯理,“卿家思虑,果然缜密。”
望着周文清那副既歉然又坦然的神色,他缓缓开口:
“也好,依你。
咸阳府邸已备妥,器物齐整。
至于阿柱及卿所遗……些许私物。”
顿了顿,尾音微挑,字字清晰:“寡人自会遣人亲送,不令卿有半分挂碍。”
他凝视着周文清眉间松动的痕迹,唇角微扬,话音轻缓:“爱卿这般风尘仆仆、不带行囊的模样,倒教寡人忆起那些传奇里,事成之后便隐迹江湖的游侠客。”
周文清:……
大王,这话听着,怎么总像在嘲讽?
出发那日,他特意挑了晨曦未现、雾气如纱的时辰,唯愿借薄霭掩形,悄然出城。
行至村口,那辆早已备好的马车静静停驻,车轮半陷于泥中。
自然该是马车,远途跋涉,骑马岂能撑得住?
可刚掀开帘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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