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似依附于主人之上的、更为精贵的……仆役。
周文清僵立当场。
即便心内早有预判,曾亲临奴市,目睹铁笼中那些被明码标价、目光或呆滞或惊惧的男身,耳畔回荡着锁链刮过黄尘的刺响。
彼时,那不过是隔岸观火的冷眼,夹杂着前世灵魂居高临下的悲悯与不适。
远不及此刻——
当朝夕共处之人,竟被轻飘飘地“划归”
己名之下,那彻骨寒意直透骨髓。
李一……
他垂眸静默,深深吸气,忽而转身,面对嬴政,郑重俯身,行下一道规整肃穆的揖礼,袖口滑落,遮住指尖细微的震颤。
“大王,文清有一恳求,望能成全。”
嬴政疾步上前,伸手稳扶住周文清作揖的臂膀,阻住他继续低伏。
“爱卿有何心事,直言无妨,何须如此大礼?”
他心头微动,周爱卿功勋卓着,件件关乎社稷长远,封赏之议虽已成稿,却尚未宣于殿上。
眼下哪怕十个不情之请,只要不损大秦根基,他无不允诺……呃。
除非是伤及自身康健,譬如又拒服药针之类,那是万万不可。
其余,皆可应允!
“且慢,大王。”
周文清未起身,反退半步,腰身再压几分,以示诚心:“容文清言尽……”
话音未落,嬴政已一把将其拽起。
“何时不准你说了?说便是了。”
他见周文清这般姿态,语气微恼:“弯着腰,也不嫌累,吕医令的针,可是白扎了?”
被猛地扯起的周文清:“……?”
不是!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他早已……啊,不对,此刻该提这个吗?!
方才凝聚的沉郁情绪,瞬间被这一打断搅得支离破碎。
片刻失语后,他望着嬴政那副“有话快说,别拖沓”
的神情,终是抛却迂回礼数。
“大王,李一于我,有救命之恩,更有半载如影随形的照拂之情,此恩厚重难偿,此情真挚难掩。”
他稍作停顿,声音低缓却清晰:“文清父母早逝,宗族散尽,家中如今只剩一人。
今日,恳请大王开恩——”
目光投向嬴政,语调如刀锋般坚定:“愿求大王赦免李一奴籍,迁入我周氏门下。
自今而后,文清愿以兄长之礼待之,兄弟相称,同生共死,荣辱与共。”
话音未落,庭院中仿佛时间凝滞,连檐角风铃的轻响也骤然沉寂。
阶前廊下那些素来沉稳如石的仆从,纵使极力压抑,仍难掩呼吸的颤动,指尖微蜷,眼睫轻颤,那一瞬泄露的惊骇,宛如暗流涌动。
此言在当世听来,实属逆天而行!
这世间,有人战乱被俘,有人家贫卖身,有人罪及亲族,沦为奴籍,并非稀奇之事。
可一旦烙上此印,便似坠入无光深渊,想挣脱枷锁,重归平民之列,比登九霄更难。
秦法森严,确有军功赎亲之例,但那功勋何其稀少?即便侥幸立功,亲人脱籍之后,也常被视作“余孽”
,难以真正回归宗族,更遑论被尊为兄弟,录入家谱,共享门户。
“这……”
嬴政神色渐敛,方才漫不经心的笑意悄然褪去。
为李一除籍,对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李一原是暗卫,过往如夜雾般模糊,身份本可重塑。
以秦王之威,抹去一段隐秘过往,赐予清白之身,不过须臾之间。
可接下来这一条……
他的视线落在周文清那张写满执念的面容上,又扫过跪地如石的李一。
让一个曾潜伏于幽暗的影子,忽然跃出尘埃,与周爱卿这般才俊卓绝、将入朝堂的国士并肩而立,奉为兄长?
周爱卿,心肠终究太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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