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顿，眸光微闪，嗓音渐轻，“况且……这椅面实在舒适，更能让我静心等候父王召见。”
周文清缓缓点头，眼中笑意渐浓。
不过两日之前，那少年还执着地与师弟并肩跪读，如今竟已脱胎换骨。
不再多言，他捧茶轻啜，偏殿一时寂然，唯有远处更漏声断续传来，如时光细语。
不多时，足音由远及近，百官陆续入殿。
朝拜之声整齐如潮，肃穆庄严，继而正殿传来的议论声隐隐可闻。
周文清垂目，指腹摩挲杯壁，脑中飞快过一遍秦廷此刻的权臣格局。
吕不韦之局已散，如今位居首辅者——昌平君，芈启。
这个名字掠过心头，眸色倏然沉了下去。
史书早有记载，这位楚室后裔出身的丞相，终将在灭楚之战中反戈一击，令秦廷元气大伤。
纵使那是数年之后的事，可叛意的根苗，是否早已悄然萌发？
此刻的昌平君，是真心为秦国强盛而喜，还是将外戚身份与故国血脉暗藏于恭顺表象之下？
无论如何，此人不可轻忽。
偏殿门扉忽启，一名面白无须、身披素袍的宦官悄然入内，步履无声，躬身至前，低声禀道：
“周先生，大王已在正殿候召。”
周文清神色不动，起身整衣，袖口襟缘拂过指尖，依旧平整如初。
“好。”
目光转向侧畔的扶苏，微微探询。
宦者仍躬身，头微抬，笑意恰到好处，接口道：“大王曾有谕令，长公子一同入殿觐见。”
“如此甚善。”
周文清颔首，语气沉稳，“扶苏，随我同往。”
是，先生。
扶苏垂首应声，指尖抚过衣襟褶皱，整了整束带。
宦者退半步，袖袍轻摆，指尖朝前一引。
廊道空寂，石砖泛着幽光。
他步速放缓，与周文清并行时，眉眼微扬，笑意温润如 ** ：“小人先行恭贺周先生。”
眼角余光一掠，见对方神色未动，声音更低了些：“正殿之中，大王亲口赞您功在千秋，诸卿皆附和其言，势要重赏于您。
小人今日提前道喜。”
周文清颔首，唇角微扬，只道一句“多谢”
。
宦者笑容渐深，忽而喉间一滞，似有难言之隐。
他抬手虚掩唇畔，气息几近低语：“只是……唉……”
扶苏脚步未停，眉心微锁，侧目凝视：“但说无妨。”
宦者身形一颤，四下扫视，廊柱投下窄影，他俯身靠近，嗓音几乎贴着耳廓：“先生所制农具，可使荒田生粟，贫户免饥。
小人少时亦耕于陇亩，深知其苦。”
“每念及此，心如刀割。
今见先生蒙恩，诚为欣慰。
然……朝堂暗流涌动，岂容轻忽？”
他吞咽一口，眸光闪烁：“方才殿中虽有人随声附和，但小人瞧那神情……不似真心。”
“权柄之争，向来无情。
先生圣眷极盛，恐招人忌。
请三思而后行，慎之又慎。”
周文清目光沉静，不动声色。
他斜睨一眼那执灯躬身的内侍，视线在对方粗麻布衣上顿了片刻。
一声轻叹自喉间溢出。
面上依旧温润，唇角微扬，只淡淡道：“内侍厚意，铭感于心。”
殿前立着的青年，面容清俊，年岁不过弱冠，眉宇间却不见半点浮躁之气，静若深潭，眸光沉凝，周身气息如古松挺立，不似少年，倒似历经风霜的儒者。
他身旁立着一童子，身着同色深衣，正是长公子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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