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眉心微动，已明其人。
这般装束，这份气度，开口便是引经据典的腔调……
分明是那群供奉于博士宫中的儒生，平日高谈圣贤，实则无权无势，不过朝堂上点缀文教的摆设罢了。
老儒不为四下纷杂目光所扰，仿佛置身于一场道统守护的孤勇之役，深深躬身，礼数一丝不苟。
“陛下，若论寻常货殖，臣或可缄默。
但此纸——”
他双目骤亮，指尖颤抖地指向案上纸页，声线陡然拔高：
“此物承载先圣遗训、记录经世典籍、维系天下教化，其质须净，其用宜正，唯可传道、明理、修德、立言，岂能沦落市井，与商贾逐利、斤两计较之徒为伍？！”
他气息急促，胸膛起伏如风鼓：
“此举，无异 ** 文字，轻慢斯文，动摇学脉根本，请陛下审察！万不能让这等高洁之物，沦为沾染铜腥、任人讨价还价的牟利之器！”
“一旦成例，恐天下真正读书人的志气尽失，寒心如冰，长此以往，教化荡然，礼乐何存？”
“后患无穷，陛下！”
他身形一动，身后那些来自儒门、恪守礼法的朝臣，尤其几位年轻气盛的博士，仿佛找到了依靠，纷纷起身附和，声色俱厉。
“冯老所言，字字如刀，大王，此举实乃玷污圣学，恐令天下读书人心寒！”
“经典岂可货于市井？恳请收回成命！”
“文以载道，非为牟利，望大王三思，三思啊！”
刹那间数人发声，殿中虽未掀起狂潮，却泛起一股执拗刺耳的嗡鸣，搅得人心浮动。
昌平君与王绾原本因周文清对策周全而难掩阴沉的脸色，此刻骤然松动，竟似乌云散开，隐隐透出几分得意。
他们袖手而立，目光低垂，神情淡然，分明是 ** 观战的姿态。
周文清只觉牙根发痒，额上青筋微跳。
又是这群迂腐之辈，早不挑时晚不挑时，偏偏此时跳出来碍眼。
李斯脸色铁青，几乎要怒吼出口，这些酸腐文人何时不能发作，偏在此刻 ** ？
可惜人多势众，纵使他善于察言观色，也寻不到开口间隙。
“闭嘴！全都给我闭嘴！”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裂，瞬间压过满殿喧哗。
只见武将阵列中，王翦老将双目如炬，一步踏出，直指那群儒生：
“你们这些死啃典籍的书呆子，自己舍不得花钱买好纸，那是你们的命，少在这儿哭天抢地，拖累老子！”
他手臂一挥，声音震得梁柱簌簌落尘。
“老子正要多买些这等好纸，让家里儿郎好好记下——老子是如何带弟兄们斩尽六国余孽的！”
“这份功业，自然要用上等纸张传世，光耀门楣，关你们何事？！”
说得痛快！
周文清心中激荡，差点就要拍案叫好，忙低头掩饰嘴角微扬，悄悄吐出一口浊气。
王老将军，果然够狠！
“粗野无礼！在朝堂之上，大王驾前，竟敢口出秽语，辱及纲常！”
冯老博士被吼得面如土灰，枯手颤抖，指向对方，声音尖锐如裂帛。
“大王！臣恳请严惩此等狂悖武夫，以肃朝仪！”
“严惩？老子倒想请大王严惩你们这群误国蠹虫！”
蒙武将军亦一步踏出，与王翦并肩而立，二人身材雄峻，气势如山。
“天天喊着铜臭污道，银钱又惹你们了？啊？难道你们平日买刀笔、购竹简、求墨砚时，不曾掏半两银子？那时为何不见你们高呼有辱斯文？”
他眉峰一挑，眼神如刀锋扫过那群面红耳赤的士子。
“何故？周内史倾囊献策，朝廷费心铸就良纸，不过令诸君多耗些资财购取，竟也成了 ** 圣贤？此理安在？”
蒙武将军此言掷地有声，字字如雷！
李斯立于阶下，指尖轻抚袖沿，暗中紧握成拳，胸中激荡难平，终将一声喝彩咽回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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