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触手生温,锦缎之下,紫貂毛色深邃,无一丝杂纹。
抖开披肩,寒气尽退,柔绒贴体,暖意如泉涌。
系带扣合之际,他目光淡扫那宦者,语调平缓:“劳你走这一遭。”
“怎敢当!小人幸得差遣,倍感荣光。”
对方连连摆手,姿态谦卑,言语却热络如春。
“见您受宠,小人心中亦喜,此乃天赐福缘。”
周文清只轻颔首,不作多言。
转身踏上步辇,帘幕轻摇,前行渐稳。
他拢紧貂裘,侧脸微倾,眸光掠过身后空寂长廊。
那太监仍伫立原地,脊背微曲如弓,脸上笑意未敛,仿佛将恭敬奉至极致。
倒也真有几分耐看的功夫。
周文清眸光一凝,暗潮翻涌。
若非初入朝堂那日便已绷紧神经,对所有突如其来的好意皆存三分疑虑,反复推敲……
恐怕早已被这层层叠叠、滴水不漏的殷勤姿态所蒙蔽,误信了表面那层薄薄糖衣下的虚情假意。
说来倒也怪异,此人演技着实高明。
自初次相逢后,再无半点逾矩之迹,唯见其步步伏低,俨然一副得蒙圣眷、奉命效劳的卑微模样。
举止温顺到无可挑剔,事务处理干脆利落,言语间虽显亲近,却始终守着上下之别。
那份敬畏与仰慕,揉进骨子里,浑然天成。
便是那唯一一次越礼之举,细究起来也不难圆说——或为急于讨好,或因敬佩过甚,又或是想借机攀附新贵权臣。
种种理由皆可成立,看似毫无破绽。
一个出身寒门、自言来自贫苦乡野的低等宦者,身着象征最底层的素白 ** ,刻意流露怯懦之态……
这副模样,分明是量身定制的伪装。
分明是看准了他早年于乡野时曾对农人动过怜悯,对幼童心生柔意,便断定他面对同根同源、自称卑微之人,必会松懈防备,甚至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偏偏如此“诚恳”
的表象,反而成了最大破绽。
一个终年困守咸阳宫墙、消息闭塞的底层阉宦,如何能在尚未踏入朝堂、名不见经传之际,就精准知晓他体恤百姓、献器获赏的细节?
绝不可能。
秦王向来深藏不露,谋略如渊,驭下极严,威仪震慑四方。
怎可能将识才用人的具体过程,随意告知一个无关紧要的内侍?
若说是当日朝会偶闻……
更是荒唐可笑。
那身刻意穿上的素白 **,本欲营造无害弱者的形象,却恰恰成了最致命的漏洞。
他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闲职,连朝会殿外列班候命的资格都无,那些关乎自身功过评定、君主心意的廷议,又岂能听闻?
除非……有人提前透风。
线索便在此处清晰浮现。
在周文清入朝前,便已有人悄然潜至乡间旧居,暗中窥探其言行举止,揣摩其性情习气。
这般人物,若非心机深沉、权势通天,怎敢轻易调遣一介宦者,悄无声息地安插于其侧?
目的不言而喻——拉近关系、试探反应,甚至潜移默化影响其心志,挑拨与朝中重臣间的微妙情谊。
范围迅速收窄。
周文清眸底泛起寒光,一个名字在心底悄然浮起。
赵高……是你么?
身为中车府令,掌管宫中内侍任免,指派谁执何差、居何位,不过是举手之劳,无人会生疑。
此前几次与那白衣宦者相逢,不过隐约觉其出现太过巧合,消息精准如算,态度圆融得近乎虚伪。
但经这半月观察,几乎已成铁证。
或许为避其疑,对方刻意减少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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