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即刻开启内府药库,命太医署精通药性者随同择选,但凡对症或有益调养之物,任其取用,不必计数。
还有——”
脚步不停,声音如铁:“备驾,摆驾周府,寡人亲往探视。”
赵高心头微震。
虽知大王重视,却未料及政务未竟,竟要亲临探病。
这份恩宠,已非寻常。
他快步追上,嗓音压得低而关切:“大王,外头风急雪冷,方才又落了雨,可需添件暖衣……”
嬴政未停步,只抬手一挥,立时有宦官捧着玄色狐裘快步上前。
赵高垂目低眉,指尖在袖中轻轻捻动,语气透出几分由衷的叹息:“唉,今朝殿上,实在难为周内史了……身子本就单薄,畏寒如常,这般天气还强撑议事,病倒也不奇怪。”
“若非大王英明,国泰民安,政务尚算清简,换作旁时,边报骤至、廷议激烈,这般体魄如何扛得住?真叫人揪心,生怕他熬不住。”
嬴政正任人系紧丝绦,闻言眉心微锁。
赵高眼角余光悄然扫过,见那细微蹙痕一闪而逝,心头暗涌。
果然,纵然才智超群,若体弱难支,一旦误事,大王也绝不会无动于衷……
可嬴政连头也未回,只侧脸望来,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不必随行了。”
赵高脸上温润笑意瞬间凝滞,脚步顿在原地。
“留下,自省吧。”
嬴政语调依旧,字字似冰刃刺骨,“你心里,清楚。”
话音未落,已转身离去,侍从与禁卫无声列队跟上,身影迅速没入殿外长廊。
殿中顷刻空荡。
炭火在鎏金盆中噼啪轻响,一声声敲在死寂的梁柱间,愈发显得幽冷。
赵高仍维持躬身姿态,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转角檐下。
他缓缓挺直脊背,脸上所有恭敬、担忧、僵硬,尽数退去,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阴翳。
袖中双拳早已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痛意刺骨,却远不及心头翻腾的寒意与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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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清实则并无大恙,不过风寒初起,症状轻微,未发高热,仅是鼻塞声重,喉间干涩,兼有神倦头昏罢了。
李一看他自早朝归来便恹恹无神,饭食只勉强咽了几口,心中实在不安,便想唤府医过来看看,诊个脉,权当安心。
不片刻,一名青袍青年郎中提箱而至,年岁不过二十上下,正是今日轮值的府中医者。
此人虽年轻,行事却极谨慎,步履沉稳,目光沉静,未言先察神色。
他指尖轻抚脉搏,凝眸细察舌面纹理,心知不过寻常外感之症,邪气浅表,只需一剂平和疏解之方,荆防败毒散稍作增减,便是最妥帖的应对。
墨汁已浓,笔锋蓄势,年轻的医者提腕悬肘,正欲落笔——
“周先生用药……须格外留神……”
那日路过师父居所时,随口一句低语,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骤然截断了行笔的节奏。
格外留神?留神什么?
眉峰紧锁,笔尖滞于纸面,久久难下。
闭目沉思,将方才脉象在心中反复推演数遍,又翻检那本记载周先生饮食起居与旧日药方的薄册。
脉象分明只是风寒侵表,体质虽弱却无特殊禁忌,过往所用药物亦无烈性,未曾有相冲之嫌……究竟要对哪味药格外当心?
冥思苦索,额间渗出细汗,仍不得其解。
终究是查不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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