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瞳孔一缩。
昔年那味奇药,本可富甲一方。
他却焚毁药方,散尽秘方,只留一句:
“救一人,胜过千金。”
他凝视着周文清,眸光微动,声音低沉如诉:“您呢?从不曾藏私,不仅献出秘方予君王,更将制法全盘托出,令太医署得以参研,恩泽遍及将士与黎庶,救活之人何止千百?
此等壮举,于天下医者是莫大典范,于困苦苍生更是无量福田。
话音稍顿,语气愈发恳切:“您莫要低估自己在晚辈心中的分量。
他们虽年少,却明辨是非、心怀感恩,更懂何为大义。
正是感念您当年施恩之德,钦佩您胸襟之广,才主动请缨,恳求老夫引荐,愿至府中效力。”
吕医令望着眼前人,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歉意。
身为秦国太医令,当年奉命探问秘术,得悉大蒜素炼制之法时,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即便后来周文清自愿交出,他仍觉医道有愧,自己亦难辞其咎。
这份亏欠,也让他在秦王命其荐医时格外用心,几乎将门下最精锐、最可倚仗、正值当值之龄的医者尽数提名,任由君上裁择。
然秦王未选,只随手一挥,便定了八人送去。
可吕医令并无异议。
因他所言非虚——那八名医者,确是真心敬仰周文清,自愿前来,并非强遣。
周文清却懵了:不过送走一人,竟被抬到如此高度?
他张口欲言,却发觉再难寻借口,只得颓然靠向椅背,长长一叹。
看来想让夏无且回去,从这老者身上着手,已是彻底无望。
此人执拗起来,怕是比宫中那些迂腐儒生还要难缠几分。
“唉,头疼。”
他无奈抬手,指节用力按压跳动不止的太阳穴。
“内史不必忧心,不过是风寒入体,表卫郁闭,清阳不升所致。
待老夫开副药方,服下后安睡一觉,发些汗,自然消解。”
“又要喝药?”
周文清只觉头更痛了。
“良药苦口,利于病根。
内史当以性命为重,岂可任性?”
吕医令语气温和却坚定。
“可我真觉得不用吃药,捂一捂,睡一觉,明日清晨说不定就好了!”
“你错了。”
吕医令断然否决。
“可是……”
“没有可是。
治病之道,唯听医者。”
周文清默然。
望着那张写满“为你好”
、“必须听我的”
的脸,一股无力感悄然漫上心头。
罢了,惹不起,总躲得起。
他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开口:“吕医令,时辰已晚,不如您先回宫吧,这里有夏府医照看即可。”
吕医令闻言,目光倏然转至一旁垂首立着的夏无且,眼中顿时浮起几分责备。
“他还需磨砺,老夫须待内史用完药后,方能离去。”
这徒儿……真是不成器!
亏得他在周内史面前大放厥词,竟不知这可是他首次执诊的要务!
若真遇心疾暴发、脉象危殆,这般仓促召我老迈之躯从太医署急赴,倒也说得过去,甚至可称其思虑周全。
可眼下分明是风寒初起,脉象清晰如镜,连这等寻常病症都辨不清,还妄图搬出师父?!
吕医令冷眼瞥了徒儿一眼,笔尖疾走,字迹如刀刻般落下。
夏无且余光一扫那药方,脖颈缩进衣领,仿佛要藏进影子里去。
师父……您开的这方子,与我心中所想竟无二致,可为何偏偏要格外留意这些细节?
忽闻外间脚步杂乱,门帘掀动处传来仆从通报:
“大王驾临——”
帐幕被轻手挑开,嬴政的身影裹着霜气与湿意,一步踏进内室。
目光如刃,瞬间锁住榻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周文清,眉峰骤然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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