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脉象分明只是风寒,怎会忽然生变?莫非真有隐疾未察?
糟了,戏演过头,连累老先生了。
周文清心头暗悔,急忙移开手掌,眉间悲戚之色却依旧未褪。
“大王不必忧心,文清并非身有不适。”
他声音沙哑,疲惫如倦鸟归巢。
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在殿内激起无声惊澜。
眼睫微颤,似有千钧压于心间。
那日寒风穿堂,衣袍猎猎如破布,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他蜷缩着发抖。
有人扔来残羹冷炙,笑骂声刺耳如刀。
那时只觉天地无情,人心比霜雪更冷。
如今置身金阶玉柱之间,一袭紫袍加身,百官俯首。
大王亲赐食案,太医轮番诊治,夜夜遣人探望。
暖意从骨缝渗出,竟叫人险些落泪。
可旧日影子仍在眼前晃动,挥之不去。
他抬手抚额,指节泛白,仿佛在压抑某种翻涌。
“臣……愧对厚恩。”
话音未落,喉头已哽住。
是感激,是痛楚,是沉甸甸的悔意。
嬴政骤然起身,步履如雷,踏碎寂静。
他一把攥住对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谁敢欺你?!寡人知晓后,定令其尸骨无存!”
声音冷得能冻结空气。
连吕医令都垂下头,指尖掐进掌心。
夏无且更是将脸埋进袖中,抖得像秋末枯叶。
唯有周文清,唇角轻轻一颤。
那不是笑,是心头某处被温火燎过。
嬴政倾身靠近,低语如刃。
“说,是谁——伤你至此?”
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味的杀机。
“不必了。”
他缓缓摇头,眼神忽然清明。
那些过往,早已随流沙埋葬。
不值得再掀。
可话锋一转,眉宇间浮起阴翳。
“唯有一人,始终无法释怀。”
那人影在记忆深处浮现,眼中没有光,只有执念。
偏激,狠戾,手段诡谲。
为达目的不惜毁 ** 地。
他盯着嬴政,声音渐沉:
“若放任此獠久居暗处,终将成为燎原之火。”
“纵使今日无害,明日亦可焚我大秦根基。”
“大王,此人……不可不察。”
嬴政眸光骤凝,肩背绷紧如弓弦。
“何人?”
气息如冰刃出鞘。
“燕国质子——太子丹。”
那名字刚落,周文清便悄然抬眸,余光如丝般扫过嬴政的神色。
他心中清楚,此计虽是反复推敲后选定的最妥之策,却也耗尽了平生所学的隐忍与演技。
自与大王坦诚相待以来,直言无忌早已成常态,连对赵高讥讽为“恶犬”
,那“暗”
字也几近于明,近乎直斥其非。
固安兄早被他的口不择言惊得魂飞魄散,惊多了便麻木,顶多投来一瞥幽怨,连劝都懒得开口。
可太子丹不同。
此人身份特殊,既是质子,又与大王曾共度赵国岁月,少年时有过一段难言的情谊。
对付他,绝不能硬碰硬,必须迂回,必须慎之又慎。
哪怕以自身为饵,激起大王的护短之心,也得先在太子丹身上泼上一层足以令大王生厌的阴影,悄然瓦解那点虚幻的旧日情分。
哪怕真还存着,周文清也不信大王会因此动摇决断。
但——
管它有没有?先把锅扣上再说!
这“旧怨”
之说,看似凭空捏造,实则并非毫无凭据。
原主游学赵国,曾在权贵云集之地受过冷遇,倒也合情合理。
至于是否真与太子丹结过梁子?
说有可,说无亦然,全在如何讲述、如何回忆。
燕丹身为太子,却长期为质,先后困于赵、秦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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