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声音发颤,底气已然松动,“此功原属文清,斯怎敢夺之……”
“固安兄啊。”
周文清轻叹,那叹息里藏着洞悉人心的深意,又透出几分虚弱无力。
“功业从不问‘抢’,只问‘成’。
谁将事做成、做实、做稳,谁的名字才配镌于鼎彝竹帛,受万代仰望。”
“再者,你且体谅文清一番——”
他缓缓取出袖中瓷瓶,轻轻一晃,药丸相撞,清脆如铃。
笑意苦涩,眸光黯淡:
“文清这副躯壳,兄长最是清楚。
若强撑千头万绪之务,恐未及功成,人已先倒。
届时误了大局,那唾手可得之功,终归何人之手,难料也。”
他抬首凝视,目光恳切:“与其让那些空谈误事、坐观成败者平白得利,何如你我联手?兄长谋略过人,行事果断,正堪担此重任。
待千秋大业告成,史笔如刀,所载岂止一人之策?”
他微微前倾,话语轻缓却字字凿心:
“而是你我之名并列竹帛,如管鲍之交,廉蔺之和,化为千古传唱之佳话。”
“千古佳话”
四字,似火般灼烫,直入李斯血脉!
他李斯出身寒门,一生所求,不过挣脱那“厕鼠”
之讥,要执掌权柄,建功立业,让名字堂堂正正、浓墨重彩地刻入史册!
“故而,兄长请多担待。”
周文清语气放缓,如春雨润物,趁其心神激荡,继续推进。
“咱们分工协力,文清主谋,固安兄主行,以雷霆之势落实万全,此乃天作之合,相辅相成。”
“待功业既成,青史之上,岂能无你我浓墨一笔?”
见李斯拳紧指颤,眼中光芒愈盛,他顺势加码,声调渐沉:
“固安兄细想,若凭此番大业,令后世以兄长为尺度,衡量何谓肱股之臣……凡行事风范与兄长相类者,方称贤德。
此等境界,岂是寻常功名可比?”
以我为范,方可称贤!
此言如惊雷贯顶,直劈神魂!
刹那间,他气血翻腾,心潮如海,连指尖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李斯在 ** 间,似已看见新编史卷上,自己与周文清之名并肩而书,墨色浓烈如焰,光华映彻千年。
周文清暗自得意,神情愈发恭谨,口中连道“固安兄天纵奇才”
、“非君难成此等大业”
,句句诚恳,字字入心,直让李斯神魂激荡,坐立不稳,体内热流奔涌,再难抑制。
忽地,那李长史猛然站起,袖口一甩至肘部,双目灼灼,似燃起两团名为功名的烈火,断然言道:
“不成!尚有诸多条规亟待厘清,这皆是实打实的勋劳!我即刻返府——必使筹划严密无隙,事事尽善尽美!”
话音未落,人已如疾风掠出,背影昂然挺拔,若赴疆场征伐,无人不以为他将亲临刀锋。
甚好,正该如此!
周文清含笑目送其身影远去,直至消失于院门之外,方缓缓倚回软枕,轻叹一声,眉眼舒展,满心畅快。
终将“勤勉”
之念深植人心,令人自愿奔赴劳役,意气飞扬。
正是这般,李斯当多忙,越忙越安。
他放松神思,目光悄然投向章台宫方向,唇角笑意渐敛,眸光沉静如渊。
章台宫内——
嬴政翻阅赵高呈上的简牍,记载太子丹“窃图逃逸”
、“拒捕格杀”
全过程,字迹工整,链条完整,无可挑剔。
指尖轻抚竹简边缘,面无波澜,唯余一丝隐晦的迟滞。
姬丹……箭穿心脉,尸身焚毁,不留半点残迹。
嬴政闭目又睁,心头那缕难以言喻的情绪,并非哀恸,亦非快慰,倒似拂去肩头一片久已枯槁的秋叶。
赵高伫立于暗影交界处,姿态恭顺,宛如泥塑。
“此事办得妥当。”
嬴政开口,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分内之事,为大王效命,乃臣毕生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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