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含笑侧头,指尖轻推窗棂,一道窄缝应声而开。
冷风裹着细雪扑入,带着田野初冬的清冽,三双小脸齐齐凑近,呼吸凝成白雾。
先生瞧!田!多整齐的田!”
阿柱指尖颤抖,声音里满是惊异。
马车缓缓前行,前方骤然开阔。
铅灰天幕下,往日规整如棋盘的田块,尽覆薄雪,阡陌如线,蜿蜒伸向远山。
偶有枯枝斜出,黑影托雪,宛如一夜琼花绽满枝头。
“停。”
周文清低语,车轮在道旁平地稳住。
他先下车,寒气迎面袭来,凛冽中透着清醒。
回身伸手,掌心朝上。
胡亥早已等不及,身子一拧便跃出,未及落地,已被稳稳接住,轻轻放于地面。
脚掌触地刹那,那股憋了半程的灵动尽数迸发,如同拉满的弓弦,直朝前冲去。
“慢些!”
扶苏话音未落,胡亥一脚踩进新雪。
雪层看似平整,实则深浅不一,身形骤然一歪,闷响一声,整个人直挺挺砸进雪堆,砸出一个清晰轮廓的“大”
字坑。
四周寂静。
护卫的手悬在半空,扶苏与阿柱瞠目结舌。
雪堆中,两根裤腿微微抖动,片刻后,一颗染满雪粒的脑袋缓缓抬起——眉睫挂霜,鼻尖泛晶,唇角也缀着碎冰,宛如刚从糖霜瓮中滚过。
他眨了眨眼,晃了晃头,雪花簌簌落下。
呆滞两瞬,低头看雪,抬头望人。
忽而舌尖轻舔唇边,眼睛猛然一亮:
“甜的……周先生,这雪是甜的!”
雪怎会甜?定是你偷舔了蜜渍才这般胡言!周文清被这突如其来的断言逗得眉眼弯起,抬步上前,冲身旁憋笑的护卫道。
快将这顽童从坑里捞出来,莫教他真往嘴里塞雪,伤了脾胃。
护卫忍着笑意应声而动,动作轻巧如提嫩苗,一手扣住胡亥腋下,稳稳将他自雪中拽出。
小祖宗双脚悬空仍蹬踢两下,口中兀自嘟囔:
真甜啊,凉丝丝的,舌尖有微光似的。
刚落地便眼珠一转,奔向不远处厚实松软的雪堆,扑身而入。
这次学乖了,蜷成团滚了一圈又一圈,玄色裘袍底摆迅速浸透,水迹渐深。
阿柱指着那团乱滚的身影笑得前仰后合:
胡亥,你成了会动的雪球啦!
扶苏急步上前,伸手欲拉,语带责备却藏不住疼惜:
别闹了,一身湿寒气入骨,要冻坏的。
不嘛!雪又软又暖和,一点不冷!胡亥在雪中翻腾如游鱼,躲开扶苏的手,手脚并用爬起。
站定瞬间故意踉跄,夸张地歪倒,雪雾四溅,自己却笑得牙都露了出来。
趁兄长与阿柱分神,双手飞快捧起两把雪,没瞄准便奋力扬去。
兄长,来打雪仗!多有趣!他翻身坐起,脸颊泛红,发梢缀满霜粒,精神抖擞地朝最沉稳的扶苏喊。
扶苏拂去袖上残雪,望着弟弟野马般奔放的模样,轻叹摇头:
休得胡闹,雪丸无眼,莫砸先生,更勿踏坏田埂。
知道啦!就在这空地,绝不踩垄!胡亥嘴上答应得利落,人已飞奔而去。
话音未落,指尖捏紧一团松散雪团,对准跃跃欲试的阿柱喊:
朗问哥,接招!
好呀,竟敢偷袭!阿柱早被激得血脉贲张,立刻蹲下拢雪,手忙脚乱团成一坨,用力掷出。
可那雪团刚离手便崩散,化作漫天碎雪,反淋了自己满脸,惹得胡亥笑得直拍雪地。
他袖口轻拢,眼波微漾,笑意如 ** 初融,未言一语,只朝身旁悄然趋近的侍卫抬了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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