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清明,静待君王垂询。
嬴政未发一语,只随手拈起那颗明珠,迎着檐外雪光,慢悠悠转了数圈。
珠面流转微芒,光影如游丝。
旋即放下,合拢匣盖,眸含浅笑:
“此物倒衬卿身,那两位商贾确有眼力,既已收下,便留着罢。”
稍顿,似忽忆起什么:“对了,库中尚存齐国旧年进贡的东珠数颗,成色亦佳,久置无用。”
抬眼望向侍立一旁的内官:“取来,一并赐予周爱卿。”
而后轻声问道:“卿来时,用过晚食否?不如共膳一席。”
竟……这般就过了?
周文清怔然片刻,几乎失神。
秦国律制重农抑商,士官与市井往来,素来有损名节。
更遑论私授恩典、先行决断。
他原以为必遭盘诘,早已备好说辞,从头到尾皆打磨得严丝合缝,只待此刻亮剑。
谁知对方问的却是:饭食可曾入口?
腹中蓄势待发的辩词,如箭在弦,却见靶位悄然移开。
他默然良久,终将满腔言语咽回喉底。
“……尚未。”
嬴政颔首,指尖轻点:“去备膳。”
须臾,周文清垂目,手中黑匣尚温,内侍恭敬奉上。
他恍然回神,低头凝视匣中那颗已归于静的明珠,又扫过御案堆叠如山的奏章。
** 早已垂首批阅,仿佛方才不过批复一道寻常请示。
他忽然低笑一声。
何苦如此自扰。
为国效命,得失曲直,君主心中自有权衡,赏罚分明,何须人人多言?
早该明白的。
他轻摇首,将那点余悸拂散。
也好,省却唇舌之劳。
及至出宫,暮色渐沉。
内侍又捧来一件新裘,端正立于门侧。
他低头瞥了眼自身所披——前几日刚赐的那件,里层三层新绒,厚实得能将人裹成一座小丘。
他张了张唇,内侍已将狐裘铺展在身前,静候侧立,目光微垂。
周文清喉头一动,终是将话吞回。
罢了。
索性伸出手,任由那人一层层披上厚衣,寒气未散,人已裹成滚圆的绒团。
——自立冬以来,这是第四次了。
低头瞧着新添的这一层,又瞥了眼尚在身上的旧物,忽觉荒唐。
每入宫一次,便得一件。
若他常来往,不知王库中那些皮袍还能撑几轮。
腹中满胀,步辇停在阶下,他扫了一眼,便摆手推拒。
走几步,正好消食。
雪霁初晴,宫道积雪尽扫,唯余两侧松枝承着薄霜。
他将暖炉塞进袖中,不急不缓,也不急于归府。
暮色将沉未沉,天光如半盏凉茶,泛着青灰。
转过一道朱墙,迎面走来一行人。
领首者身形偏矮,却脊背挺直,侧耳倾听身旁内侍禀报,频频颔首,肩头还落着几片未拂去的残雪。
步履迟滞,与往日利落迥然不同。
——似有心事。
是扶苏。
周文清脚步微滞。
对方也已望见他,那双眸子骤然一亮,宛如檐角冰晶忽然映入晨曦。
快步上前,又猛然收住,稳稳站定,敛袖行礼。
“先生!”
他微微停顿,眸光轻颤,笑意悄然漫上眉梢:“先生心内欢喜,你行得极妥,效率非凡,尽显所言之诚,令人心生赞许。”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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