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外。
李冰父子半个时辰内,已将河道宽深、坡度倾角等数十项参数一一列明。
一旁,大禹父子也没闲着,正反复比对运河南北段该用何种土料、哪种砖石加固。
大鲧忽然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要是有息壤,直接夯进堤岸,省事又牢靠!”
话音未落,大禹抬眼截住:“爹,您忘了当年怎么死的?”
“息壤压得住一时水,压不住百年浪。日子一久,反比寻常青砖更脆。”
大鲧脸霎时僵住,喉结动了动,没再出声。
大禹也沉默下来。
眼下这大秦,距他治水的尧舜之世,已隔数千年。
垦荒的垦荒,焚林的焚林,河改了道,地盐了碱,田瘦了肥……山川原貌,早被犁铧与灶火磨得面目全非。
他曾在嬴尘面前立过军令状:这条运河,必成古今最固、最宏之作。
可如今连土石都挑不出几样合用的。
天然石材松脆易裂,夯土含沙太多,黏性不足……
他本就性子急,旁边水神共工还催得紧。
共工早向嬴尘拍了胸脯:四个时辰,四条运河,齐齐动工!
可眼下卡在选料这一环,父子俩争来辩去,迟迟定不下来。
共工焦得额角冒汗,接连召来十几种石材堆在河滩上……青岗岩、紫砂岩、玄武碎砾……大禹只摸两把,便摇头。
共工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牛皮吹出去了,可不能塌在自己手上啊!
咸阳宫中,嬴尘端坐案前,天眼通早已悄然铺开,六人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李冰父子之速,出乎意料。
毕竟他俩既无神力,也无神识,纯靠一双眼、一双手、一颗心。
常人熬半个时辰,脑子就发木,手就打颤。
可这对父子,勘测、绘图、定案,干脆利落,半个时辰不到,图纸已呈案头。
嬴尘指尖轻叩案面,心中赞许:不愧是修过都江堰的人。
待目光移向大鲧,见他眯着眼又盯上息壤匣子,嬴尘眉心一跳……
绝不能让这蠢货碰息壤!
那玩意遇水即胀,毫无节制。
一粒入渠,片刻膨胀十倍;半尺入堤,转瞬撑垮岸基。
若真让它渗进运河,怕不是整条中原水脉,都要被它吞没、挤爆、填平……
到那时,哪还有什么运河?只剩一片疯长不止的泥沼荒原。
嬴尘心头一紧,几乎要抬手掐诀,隔着千里遥控大鲧的神智。
让这老家伙闭嘴站边儿上发呆,都比眼下张嘴就甩出个“吧吧主”水准的馊主意强。直到大禹一把攥住父亲手腕,用息壤稳住运河基线,嬴尘才缓缓松了口气。
那道精神引线,已悄然绷到七分力。
若非大禹及时伸手拦下……下一息,咸阳宫檐角刚掠过的风里,怕就要裹着一道无形法意,直钉进大鲧天灵盖。
嬴尘垂眸,天眼通未收,目光仍落在下方。
大禹刚提的几桩难处,确是自尧舜之后,千余年绕不开的死结:从部落聚落到郡县初立,铁器未广、牛耕未熟,开田垦地,向来是刀劈斧凿、伤土伤脉。
他见大鲧搓着粗茧的手直拍大腿,大禹蹲在泥埂上反复比划河势,水神共工在旁急得跺脚,袖口都快磨出毛边了。
嬴尘唇角微扬,视线一转,落定娲皇女阴身上。
她正静立一旁,听爷俩争得面红耳赤,共工在一旁直叹气。
忽地,耳中无声,心内却清清楚楚响起一句:
“这话,你替我传给大禹。”
娲皇女阴眉梢微挑,立时辨出是监国殿下声音。心头一动:原来不是幻听,是真传音。
“好。”她默应一声。
嬴尘便将石膏、矿渣、石灰、火山灰、黏土五样物名,连同配比火候、拌和次序,一股脑送入她识海。
娲皇女阴指尖微颤。
这哪是宫闱秘术?分明是村口打石匠揉泥夯墙的老方子!监国殿下深居九重宫阙,怎会把这类粗活细料记得如此利落?听这路数,倒像熬过百十炉灰、试过千遍水浆才攒下的实打实的夯土方……
她不动声色,全记下了。心里已明:殿下这是把解题的钥匙,亲手塞到大禹手里。
果然,到了节骨眼上,还是监国殿下兜底。
接着,嬴尘又报出一个词……
息壤。
娲皇女阴呼吸一顿。
息壤?!
她眼皮倏然一沉。当年洪水滔天,鲧盗息壤堵水,结果越堵越溃,堤崩人斩,腰斩于羽山。
此物天生桀骜,遇水疯长,不受拘束,治水之忌,首推此物!
监国殿下竟让她拿息壤去填河道?
……莫非是要借大禹之手,重蹈覆辙?
念头刚起,嬴尘似有所觉,声音不疾不徐:“息壤须与方才所授混材同用。它狂,混材稳;它胀,混材缚;它散,混材凝。二者相制,方可驯其性,用其力。”
娲皇女阴心头一松,再无半分犹疑。
末了,嬴尘补了一句:“话,只说是你想出来的。不必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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