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兴忍不住脱口而出,“父亲扣住军权,甚至吝啬到连武库中的兵器都不愿让二弟的部曲佩戴……”
话音未落,关平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沉重而充满压迫感:“为兄只问一句,抛开身份地位,单凭你内心最真实的判断,在你看来……二弟当不当领兵?该不该拥有那个位置?”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关兴下意识抿紧了嘴唇。
若是搁在昨日,他会毫不犹豫地给出否定答案——绝无可能!
关家世代习武,军营中岂能容许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不通武艺之人统御千军?莫说是一军主帅,哪怕是什长、伍长这般小官,也轮不到一个文弱书生来坐!
然而此刻,这个根深蒂固的认知正在崩塌。
是啊,四弟虽不懂刀枪剑戟,但他造出了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连弩”
,还有那坚固如铁的“偏厢车”
。
这些杀器,能在百步之外收割敌军性命,根本无需近身搏杀。
操作这些机关造物,需要深厚的内力吗?不需要。
只需寻常壮丁稍加训练,便能成为战场上的死神。
更令人心悸的是四弟的手段。
寻常谋士发明利器,恨不得藏于密室,唯恐走漏风声,以求战场上的出其不意。
但四弟不同,他竟反其道而行之,将这等神器公之于众,引动各方势力角逐。
以此扰乱视听,诱导敌人因贪婪而露出破绽,最终一击必杀。
这种胸襟,这种布局……
关兴脑海中浮现出诸葛军师与庞统的身影,唯有那般惊世之才,方能驾驭此等棋局。
良久,一声长叹从关兴喉间溢出。
他抬起头,眼神中的挣扎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释然。
他看向大哥,又看向一脸期待的关索,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若此战之功,真能化解父子嫌隙,能让二弟正式入列军中,能让父亲敞开武库……”
关兴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即便我等无功而返,那又如何?”
最后半句,他说得咬牙切齿,似是在强行压下心中残存的不甘。
但那股不甘并未转化为愤怒,而是化作了对大局的绝对服从。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意气用事的少年,而是真正成为了四弟眼中那个识大体、顾大局的二哥。
“多谢二哥成全。”
关索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几乎要冲破喉咙欢呼出来。
雨幕如织,江陵城外的风卷着肃杀之气。
关兴抹去脸颊上的泥水,勉强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声音虽轻,却透着金石般的坚定:“为了四弟和父亲,你我兄弟同心,何须言谢?”
一旁的关索眼眶微红,刚欲开口,便被一只宽厚的大手按住了肩膀。
关平环视二人,目光中满是傲然与慈爱,他将兄弟俩揽入怀中,高声喝道:“好!云旗亦是如此!你们皆是关家顶天立地的汉子!”
尘埃落定。
那封送往京城的战报,注定要掀起惊涛骇浪。
而在功勋簿上,熠熠生辉的只有两个名字——黄老邪,与关麟。
至于关平、关兴、关索,乃至那一万名随军征战的关家儿郎,他们对此毫不在意。
不仅不贪功,甚至将此次战役缴获的所有粮草辎重,尽数奉还给了那位真正的“首功之人”
。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撕裂雨幕,向着江陵城疾驰而去,马蹄声碎,敲打着归人的急切之心。
而在另一头,落日谷深处。
暴雨倾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
一名男子浑身浴血,衣衫褴褛,正死死抓住半山腰一处嶙峋的山崖边缘。
他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每向上攀爬一寸,都伴随着肌肉濒临极限的颤抖。
他终于翻上了崖壁,瘫软在地。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拍打着他残破的身躯,他艰难地转过身,望向下方那片曾经令天下闻风丧胆的土地。
那里,曾是曹魏精锐中的精锐——虎豹骑的营地。
此刻,那里已沦为修罗场。
昔日不可一世的铁骑,如今化作了一具具冰冷的尸骸。
他们的甲胄被剥去,兵器被夺走, ** 的躯体在暴雨中泛着惨白的光泽。
鲜血混着雨水,汇成暗红色的溪流,蜿蜒流淌过山谷,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淅沥声。
几只寒鸦盘旋在低空,发出刺耳的嘶鸣,仿佛在庆祝这场 ** 。
那些倒下的人,再也无法踏上回家的路。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怆涌上喉头。
他那双嗜血的眼眸中,泪水决堤般滑落,瞬间与脸上的雨水融为一体。
哭声被狂暴的雨声吞噬,唯有绝望在心中蔓延。
他想要怒吼,想要质问这世道的不公,但喉咙里只能挤出破碎的低吟。
“曹子孝……”
这两个字如同烙铁,烫在他的心口。
“你为何见死不救?你就忍心看着你的虎豹骑兄弟,像蝼蚁一样死在这荒野之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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