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澈看了陆蘅许久。
灯火落在他眼中,没有多少疑色,也谈不上信任。他只是将销印簿转了个方向,把那一页推到念一面前。
“四年前八月初九,旧印敲去右角,投入司宝房熔炉。陆尚仪可记得?”
“记得。”
“熔炉开了几回?”
念一没能立刻答上来。
陆蘅的记忆里,火光、铜锤和被敲缺一角的印都十分清楚。可那一日一共熔了多少废印,由谁守着炉口,她一时想不起。
姜司籍在旁轻声道:“如此要紧的事,尚仪竟忘了?”
“四年前某一日开过几回炉,姜司籍都记得?”念一反问。
“下官不敢。”
“那就少替我添罪。”
姜司籍抿住唇,不再出声。
谢明澈提笔,在验状上写下“陆蘅自陈旧印已毁,熔印细目未能尽忆”。写完又问:“另外两名见证者何在?”
司宝房掌印内侍前年病故,宫正司那位女官倒还在,只是今夜轮休,住处隔着两重宫门。皇后手令写得明白,天亮前只准封物勘验,不许惊扰六宫。人要等宫门开后再问。
念一望了一眼窗外。
天色仍黑,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离开宫门尚有一个多时辰,足够有心人编好几套说辞。
“先看纸。”她说。
谢明澈颔首,把销印簿收入另一只木匣。旧印来历一时断了,案上的七页策文却不会开口串供。
陆蘅不通治河,也算不来粮价。可她在宫里经手了四十余年纸墨。皇后大礼用什么笺,诰命册书用什么纸,哪一处嫌纸薄、总爱多领两刀,她闭着眼也能说出大半。
念一先将六页正文依次排开。
纸色看着相近,都是内府今冬新发的白麻笺。她把灯放低,让光贴着纸面照过去。前六页帘纹细密,每隔半寸便有一道浅痕;第七页的纹路却宽一些,纸里还夹着极细的银屑,斜看时才会闪一下。
“取一张湿布来。”她说。
姜司籍皱眉:“策稿怎能沾水?”
“我没说要擦策稿。”
念一接过宫人送来的湿布,将灯罩外沿积着的烟灰揩净,屋中顿时亮了几分。她再把第七页竖到灯前,纸角浮出一片暗压的云纹。
云纹只露出半朵,裁纸时被切去了大半。
谢明澈俯身辨认:“内府赐笺?”
“是赐各王府的云母麻笺。”陆蘅的记忆答得比念一更快,“宫中各司不用这个。”
“各王府都有?”
“花纹不同。太子府是折枝梅,宁王府是连水纹,肃王府用流云。”
姜司籍脸色微白:“一朵残纹罢了,如何断定就是肃王府?民间纸坊也会砑花。”
念一摸了摸纸角。
“民间纸坊舍不得往纸浆里添云母。内府造纸局嫌肃王府去年退回的笺色发黄,今年多筛了一遍,还在每刀纸的上角压半朵云。你若不信,领料簿就在库里。”
谢明澈已经示意书吏去取。
念一没有停,又去看装订处。
七页纸的左侧都留着两个针孔,外头以蓝白丝线穿成一册。乍看整齐,翻到第三页时,前六页靠里却各有一道更浅的旧孔。那些孔已经被纸纤维挤得微微合拢,不贴近看很难发现。
第七页没有旧孔。
原来的六页早已装订过一次。有人拆线,添入末页,再沿着新位置重新缝了一遍。
谢明澈以小尺逐一量过:“旧孔距纸边三分,新孔四分。第七页只有四分处的孔。”
纸张与针脚能说明末页后添,却还不能证明字是谁写的。
谢明澈让人从文书院取来苏令仪平日清抄的旧卷。他不比整篇,只挑第七页上反复出现的“仓”“廒”“粮”三字。初看笔锋、转折都像,细看却有一处古怪:苏令仪写“仓”字,末笔总要略向左收,第七页却每个都端端正正,像是照着一个字临了许多遍。
“临字的人怕写错,往往比原主更齐整。”念一说。
姜司籍道:“清抄御前策文,本就该比平日端正。”
“所以只能记作有疑,不能拿来定罪。”谢明澈用纸覆住原页,摹下三字形迹,“墨也不同。前六页用的是文书院冬月所发松烟墨,末页墨色发青,掺过胶,应是别处磨好后带进来的。”
一张肃王府的纸,在别处写完,又送进文书院拆册重缝。做这件事的人不只备好了苏令仪的字,还算准了策稿何时封匣。
“梁秋娘装匣前验的是六纸。”念一说,“她没有写错。”
姜司籍立即道:“梁秋娘年纪轻,做事一向毛躁。或许她装订后又发现漏页,自行补入,怕受责罚才未改簿册。”
“方才你还说是自己验的页数。”
“我……”
“她毛躁,你也跟着看漏了?”
姜司籍被问得哑口无言。
领料簿很快送来。今冬所制云母麻笺共三百刀,依王爵分赐。肃王府在十月领了四十刀流云笺,上月又以“经筵拟策”为由添领五刀。除此之外,宫中没有第二处领过同纹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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