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宫的杏色帘幕已经换成了银红。
念一跟着引路女官进正殿时,薛贵妃刚用过药。她倚在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只鎏金小炉,白玉佛珠仍绕在腕间。
苏令仪跪下行礼。
贵妃没有立即叫起,只问:“这十日,你可想明白了?”
“臣女不知娘娘所问何事。”
“玠儿为你跪雪请罪,罚俸闭门,你却将他的私笺交去宫正司。如今连宫外都有人议论,肃王同一个文书院女史不清不楚。”
“私笺与六策旧稿放在一处,是案中旁证。”
“你倒公正。”贵妃冷笑,“他救你的情分,也要一并称过斤两,写进验状么?”
苏令仪垂首:“殿下救命之恩,臣女不敢忘。”
“不敢忘,便不该再把事情闹大。第七页既有孟元吉担着,有司自会查他。你安心回文书院当差,等风声过去,玠儿自会安置你。”
这句话听着像宽赦,也像警告。
念一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替苏令仪接话。薛贵妃今日特意叫她同来,看中的无非是她年长、懂规矩。有陆尚仪亲眼守着,日后便传不出私召女史的闲话。
贵妃见苏令仪不答,脸色又淡了几分。
“起来吧。西暖阁有几册旧文要你辨认,陆尚仪陪她过去。”
引路女官掀开帘子。
赵玠就站在西暖阁里。
他今日没有穿亲王朝服,只着一身月白常服。十日闭门并未使他显得憔悴,眉目间却有淡淡疲色。桌上摆着治跌伤的药膏、一包新裁的宣纸,还有一只苏令仪从前用过的乌木笔架。
那笔架原本放在她被清空的案几上。
赵玠看见她,先吩咐宫人都退到帘外,只留陆尚仪在场。
“坐吧。”
苏令仪没有坐:“臣女待罪,不敢。”
“在我面前也要如此?”
“如今文书院上下都知道臣女私交皇子,更该守礼。”
赵玠沉默片刻,亲自将那盒药推到她面前。
“打你的人已经查到。崔少监手下的内侍自作主张,昨日杖二十,逐去皇陵洒扫。”
“臣女谢殿下作主。”
“你从前不会这样同我说话。”
“从前臣女是校书女史,如今是待查的杂录。”
一句句都合礼数,也一句比一句远。
赵玠看了她许久:“令仪,我知道你怨我在父皇面前只说润色。”
苏令仪道:“殿下若承认六策由臣女所作,臣女未必能活着走出文德殿。这个道理,臣女明白。”
“你明白便好。”
“可殿下也可以说,是臣女拟策,你加以取舍。”
赵玠眉心微敛:“有分别么?”
“有。”
“父皇病中多疑,朝中又有人盯着我。皇子令宫中女史代拟国策,本就容易落人口实。我要保你,也要保六策能用,不能只争一句是谁写的。”
苏令仪抬眼:“那要等到何时才可以争?”
赵玠没有立刻回答。
暖阁里熏着梅香,窗外积雪被日头一照,亮得刺眼。案上那只乌木笔架旧得毫不起眼,却是他让人从文书院诸多收缴物中单独找回来的。
“今春亲蚕礼后,我会向父皇请旨,纳你为侧妃。”他说。
念一眼皮轻轻一动。
苏令仪也怔住了。
赵玠从袖中取出一份没有落款的手书,放到她面前。上面列着王府准备增设的女史房,专管封地田册、赈恤文书与各州来牍。掌事一栏空着姓名。
“你入府后,不必困在内院。”他说,“女史房由你掌管,府中议事也给你留席。六策施行后,我会请父皇另赐嘉奖。到那时,谁也不能再轻贱你的才学。”
这不是一句空泛的“我养你”。
有名分,有差事,也有她一直想接触的州县文书。对于一个刚被降为杂录、连御前奏稿都不能再碰的寒门女史而言,这几乎是从泥地直接铺到王府门前的一条路。
“殿下要把六策还给我么?”苏令仪问。
赵玠道:“你我将为夫妻,何必说还?”
“若史册仍记肃王献策,天下人仍不知道苏令仪写过它呢?”
“我会让父皇嘉奖你查册有功。”
“只是查册?”
赵玠终于有些不耐:“令仪,名字可以慢慢争,眼前的路却只有一次。你先入王府,往后有的是机会施展。难道非要我现在当着满朝文武,说自己所献之策出自一个女子,才算没有负你?”
苏令仪脸色微白。
赵玠看见了,语气又缓下来。
“我不是要抹去你。我只是不愿你为了一个虚名,把命和前程都赔进去。”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宫人在近前。他的指尖落在苏令仪袖边,没有强拉,只轻轻压住那一角。
“第七页的事交给有司。孟元吉若当真背着我做了什么,我绝不包庇。你不要再夜闯旧库,也不要再同谢明澈查下去。等春日,我接你出宫。”
“殿下确信孟长史是背着你做的?”
“我已经将他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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