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簌簌,庭院中嶙峋的奇石皆覆着一层薄雪。
庭院不大,却处处透着匠心,布置得极为清幽雅致。
“……殿下,小心门槛。”
知夏快走两步为秦忌推开房门,一股有些燥人的暖意便扑面而来,将身上裹挟的寒意驱散殆尽。
知夏只朝里看了一眼,脸上就难掩激动之色,声音也带着压不住的雀跃:“殿下!是兽金炭欸!”
寒冬腊月,寻常百姓家用的是烟气呛人的杂木炭,稍微富足些的也不过是石炭。
即便是燕王府这样的天潢贵胄,每年宫中赏赐的兽金炭也有严格定例,除去王爷王妃的正院,也唯有世子的寝居能得些许,何曾见过眼前这般景象?
偌大火盆填得满满当当,奢侈得近乎挥霍?!
更何况还有地龙……
“长公主殿下真是个好人!!”知夏小步跑到火盆边,蹲下身,伸出有些冻红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悬在炭火上方,感受着那融融暖意浸润肌肤,舒服地眯起了眼,转头对着秦忌笑道,声音软糯:“这下可好了!夜里殿下安寝,再不用担心寒气侵扰,伤口也能好得快些……”
“……”
秦忌解开颈间系带,将那件玄色狐裘大氅脱下,递给默默上前接过的雪见。
闻言,目光掠过室内暖融景象,笑道:“既是如此……往后倒不必再辛苦你们暖床了。这一路车马劳顿,你们也乏得很,等会儿我去同姑姑说,让她在近处另辟间厢房与你们,也好睡得安稳些。”
“??!”
知夏伸在炭火上的小手蓦地僵住。
她低下头,浓密的眼睫迅速颤动起来,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嘴唇轻轻嚅动了几下,才发出细若蚊蚋、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咕哝:“其实……其实这炭火看着旺,但隔着锦衾绣被,终究是死物,暖得慢,也暖不匀……京城干冷,终究不比王府里处处妥帖。到底还是不如人的……”
话音未落,她像是怕秦忌再出言拒绝,快步走到雪见身旁,几乎是从妹妹手中「抢」过那件厚重的大氅,踮着脚,有些慌乱地将其挂到一旁紫檀木竖架的金钩上。
然后又转身小跑回来,动作有些慌乱地替秦忌解开外袍的盘扣,脱去略显厚重的锦缎外衣。
“……我自己来就好。”秦忌抬手,轻轻挡了一下。
“殿下!”
知夏仰起小脸,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委屈的薄薄水光,执拗地望着他。
好像不让她做这些,她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似的。
四目相对片刻。
秦忌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无奈道:“你的手冰凉,冻到我了……”
“啊?!”
知夏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将双手缩回袖中,又觉得不够,下意识地把两只小手紧紧握在一起,互相揉搓着。
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自责,小声道:“是、是奴婢粗心了……”
秦忌看着小丫鬟手足无措的模样,忍着笑:“罢了!去端盆热水来给我泡泡脚吧……旁人不懂你家世子的喜好,不是冷了就是烫了~~”
“是!奴婢这就去端热水来!”
话音未落,知夏已像只轻巧的雀儿,转身提着裙裾,脚步轻快地「蹬蹬蹬」跑了出去。
秦忌望着她身影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随后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屋内另一侧,那个始终如静默雕塑般的身影,问道:“……是不是觉得你家姐姐憨憨的?”
“……”
雪见闻言,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秦忌又低低咳嗽了几声,胸腔传来熟悉的闷痛。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再抬头时,见雪见依旧站在那里,清冷的容颜在跳跃的炭火光晕中明明灭灭。
“怎么?你有话想说?”
“殿下要保重身体……”
“放心吧,我既然答应了要替你们报仇,自然不会食言,早晚会找到那个带队的家伙。”
“……”
秦忌笑着宽慰道:“你看知夏,刚刚还担心得要死,现在就满脑子想着暖床的事情了。”
自从当年在那个被北桓游骑洗劫一空、宛如鬼蜮的荒村里,他从一口堆满腐叶的枯井深处,发现这对濒死的孪生姐妹。
帮着她们收殓乡亲遗骸后,她们便全力回报这份恩情,事事皆以他为先。
只是两人性情,却是天差地别。
知夏活泼娇憨,心思细腻却也敏感,喜怒皆形于色,生怕被人说是「吃白饭」的,粗活累活抢着做,将他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
像暖床、伺候洗漱这些事,秦忌并非不能自理,甚至更习惯自己动手,但知夏是怎么说的呢?
【知夏是殿下的丫鬟,这些本就是分内之事。殿下若是连这些都自己做了,那要知夏还有什么用?旁人知道了,还指不定在背后怎么嚼舌根,说奴婢惫懒轻狂,不堪使唤……那、那知夏还不如当初就死在井里算了,反正活着也帮不到殿下,净给殿下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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