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京城各处开始次第亮起灯火。
岳缨依约来到教坊司所在的街巷口,换下了那身醒目的靛蓝公服,头发也束成简单的男子发髻,乍一看像个容貌过于清俊的少年郎。
青楼这种地方,如果只是为了满足肉欲,一些勾栏瓦舍就可以满足需求。
但京城是天子脚下,怎能如此粗鄙?!
那些达官显贵、文人雅士,讲究的是「色艺双绝」,是「红袖添香」,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秦淮河上那些灯火通明的画舫,多是此类。
里面的姑娘自幼被调教,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有涉猎。
若有贫苦女孩天赋佳、运气好,被有眼光的鸨母着力培养,或可成就「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名头,若能再得贵人青眼,赎身纳入府中为妾,便算是跳出火坑,前程可期。
然而,这般幸运儿终究是凤毛麟角。
绝大多数依旧逃不脱以色侍人、红颜老去、最终被无情抛弃的凄凉宿命。
岳缨环顾一圈,没看到人,心中隐生焦躁。
莫不是那人临阵退缩,或是出了什么变故?
她耐着性子,又沿着巷口向更僻静处寻摸了一番,目光掠过那些倚门卖笑、灯火昏暗的下等暗娼馆子,最终在一个小书摊前,看到了那个蹲在地上的熟悉背影。
摊主是个蜷缩在阴影里、揣着袖子的干瘪老头。
而秦忌就蹲在这摊子前,背对巷口,认真地翻阅着。
他怎么能在这种腌臜地方看起书来?
岳缨压低了脚步凑过去。
行武之人,天性使然,哪怕身处闹市,依旧会对周遭格外警惕。
但直到她走到秦忌身后不足三步的距离,秦忌都毫无所觉!
依旧全神贯注地翻着书。
一个习武之人,竟然对书本这么感兴趣?!
岳缨心中纳闷,她自幼看见书本就头疼,每次被父亲逼着念书,不出一炷香必然昏昏欲睡,气跑的先生不计其数。
于是便没急着开口唤他,而是带着几分好奇,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想看看究竟是什么「奇书」能让他如此忘我。
这一看,她那双清亮的眸子瞬间瞪圆了!
那书页之上,哪里有多少文字?
满篇皆是线条大胆、描绘细腻的……图画。
此刻秦忌正翻到的一页,更是让人无端想起「捣药杵」,耳边隐隐还响起声音。
她长这么大,何曾见过这等污秽之物?
脸色顿时烧得厉害。
但秦忌依旧毫无察觉,啧啧称奇:“……老板,真想不到,你这摊上居然还藏有这等妙品!这画功、这构图、这人物神态……啧,一个字,绝!绝非坊间那些粗制滥造、面目模糊的货色可比。颇有几分前朝宫廷画师的风骨,难得,实在难得!”
“……姬!青!”岳缨忍无可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嗯?”
秦忌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化名,下意识的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了个头。
然而,岳缨因俯身凑近,两人距离本就极近。
秦忌这一毫无预警的突然转头——他的脸颊,不偏不倚,擦过了岳缨因惊怒而微微开启、尚未来得及闭合的、温软湿润的唇瓣!
!!!
秦忌蹲着的身体僵住了。
岳缨俯身的姿势也凝固了。
二人四目相对!
巷子深处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岳缨瞬间褪去血色、又迅速被更深的绯红席卷的侧脸。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胸口在玄青色劲装下明显起伏,面红如血,连眼角都晕开了胭脂色。
这要是换成家里的两个小丫鬟,秦忌肯定就假装无事发生了。
但岳缨和他终究只有两面之缘。
于是……
“嗯……我原谅你了……”
“???”
岳缨像是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憋了半天,那口堵在胸口的气才猛地冲上来,化作一声咬牙切齿的低吼:“谁要你的原谅!你这登徒子!色胚!!”
岳缨气得浑身发抖,右手本能地往腰间摸去。
然后意识到,自己是换了衣服出门的,根本就没有佩刀。
秦忌见她摸空后更加羞愤的表情,连忙摆手,试图讲道理:“……我什么都没做啊,你自己冷不丁的在我身旁开口,我怎么知道是你?!”
“我们不是说好的在教坊司门口会合吗?”
“难道这不是教坊司门口?”
“你再狡辩?!那你现在在干嘛?”
“看书啊……”
岳缨逼近一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看的什么书?!”
“……”
秦忌罕见地语塞了一下,眼神飘忽了一瞬。
“怎么不敢说了?亏我还以为你是少年侠客!霁月清风!居然堂而皇之的看这种东西,你就不觉得丢人?!”
秦忌沉默片刻,坦然道:“食色性也,为何丢人?我这更多是,嗯……艺术鉴赏。”
这是实话。
以他的身份,又有两个小丫鬟贴身伺候,对春宫图的需求确实不大,更多是艺术方面的鉴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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