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的日子,竟有了一丝难得的安宁。
清晨的薄光透过窗棂,凌天握着芸儿的手,一笔一划地在沙盘上教她写字。
“这个字,念‘天’,天空的天。”
“天……”
芸儿念得很小声,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沙盘上那个简单的字,像是要把它的形状刻进心里。
她学得很快,也很用心。
不过短短几日,已经能认得十几个字,甚至能歪歪扭扭地写出自己的名字。
每当这时,她脸上都会露出一种混杂着喜悦和不敢相信的表情,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凌天看着她,心里也有些感慨。
一个名字,几个字,对这丫头来说,就是尊严,是新生。
“少爷,今天……是府里发月银的日子。”
芸儿放下树枝,有些紧张地搓着衣角。
凌天抬眼。
来了。
他倒想看看,他那位父亲大人的“承诺”,和他那位“母亲大人”的手段,到底哪个更硬。
“你去账房领吧。”凌天语气平淡,“按说好的,嫡子双倍份例。”
“是,少爷。”
芸儿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能为少爷做事,她总是开心的。
然而,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芸儿就回来了。
只是去的时候有多雀跃,回来的时候就有多失落。
她低着头,眼圈红红的,手里空空如也。
“少爷……对不起……芸儿没用,没能领到月银。”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自责。
“怎么回事?”
凌天放下手里的书,表情没什么变化。
“账房的钱管事说……”芸儿咬着嘴唇,委屈地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说……西跨院年久失修,夫人心疼少爷,特意吩咐,把您这个月的月银,都拿去……拿去当修缮院子的费用了。”
“还说,等院子修好了,再把剩下的给您。”
好一个心疼。
好一个修缮费用。
凌天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这片坑坑洼洼的青石板,又抬头看了看屋顶上那几片摇摇欲坠的瓦片,忽然笑了。
这借口,真是连敷衍都懒得走心。
柳氏这是明着告诉他,就算有老爷的命令又如何?
这府里的内务,还是她说了算!
想拿钱?
门都没有!
“少爷,您别生气……”芸儿看他笑了,心里反而更慌了,“都是芸儿不好……”
“不关你的事。”
凌天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走,带我去账房看看。”
“啊?”芸儿一愣,“少爷,我们……我们还要去吗?钱管事他……”
“去。”凌天只说了一个字,便迈步朝院外走去。
尚书府的账房,设在二门内的一个独立院落里,守卫森严。
凌天刚一踏进院子,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哟,这不是三少爷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正是账房的钱管事。
他嘴上客气,眼神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的轻慢。
“我来领月银。”
凌天开门见山。
钱管事哎呀一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三少爷,真是不巧。您看,夫人体恤您,怕您住得不舒坦,特意交代下来,要好好修缮一下西跨院。这不,您这个月的月银,就先拨过去当修缮款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凌天的脸色。
在他想来,这个乡下来的野种,要么气得跳脚,要么就只能忍气吞声。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乐得看戏。
可他失望了。
凌天的脸上,没有半点怒气,反而点了点头。
“哦?原来是这样。”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母亲大人想得真是周到,那我是不是该谢谢她?”
钱管事一噎,感觉自己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打在了棉花上。
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啊?
“既然是修缮我的院子,用的又是我的钱,那我总得关心一下吧?”
凌天背着手,像个巡视工地的监工,慢悠悠地问道。
“钱管事,你给我说说,这次修缮,都准备修哪些地方?请的是京城哪家的工匠?用的是什么料子?这预算又是多少?你把账本给我看看,我核对一下。”
“这……”
钱管事的笑脸,僵住了。
账本?
预算?
他哪有这些东西!
这不过是柳氏让他找的由头,随便克扣下来的银子罢了!
“怎么?没有吗?”
凌天挑了挑眉,声音不大,却让钱管事额头开始冒汗。
“不……不是没有……是……是还没来得及做……”
“还没做,就把钱拨过去了?”凌天笑了,“钱管事,你当这尚书府的账房,是你家开的钱庄吗?”
“我记得《大燕律》里写得清楚,官员府邸,账目往来也需清晰明了,以防贪墨。挪用款项,做假账,这罪过……可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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