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茗是被冻醒的。
不是冷,是那种不对劲的冻,就像是在睡觉的时候被子被别人掀走了——身边的温度没了。他睁开眼,发现月已经不在洞里了。
外面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照进来。阿茗爬起来,探出脑袋往外看。
雪地上有脚印。歪歪斜斜的,不像平时那样整齐。
阿茗顺着脚印走。走了不远,看见一棵老松树,树底下卧着一团毛茸茸的雪团。旁边还有一只死掉的兔子。
是月。
但它卧着的姿势不对。平时它卧着的时候,头总是抬着,或者枕在前爪上,很端正。现在它的头垂在地上,整个身子蜷成一团,尾巴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阿茗跑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见——月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急,肚子起伏得厉害。它的毛乱糟糟的,不像平时那样顺滑。最不对劲的是它的嘴,嘴角有东西。
红的。
血。
阿茗愣住了。
他蹲下来,想伸手碰它,又不敢。他就那么蹲着,看着它。
“月……”他小声叫。
月没有反应。
“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发抖。
月的耳朵动了动。很轻,像是用尽了力气。
然后它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琥珀色的,里面雾蒙蒙的,没有平时的清亮。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那条缝又慢慢合上。
阿茗慌了。
他从来没见月这样过。这些天,它一直是那个走在他前面、不快不慢的身影。它给他找吃的,给他带路,把尾巴给他盖。它从来不会这样。
他忽然想起刚遇见它的那天晚上——它走进破庙的时候,每一步都那么慢,那么累。他以为那是饿的,是冷的。
不是。
原来它一直都伤着。
阿茗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就那么蹲在月身边,一动不动的。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头上,他也不管。
过了一会儿,月的呼吸好像平稳了一点。它的眼睛又睁开,这次睁开的时间长了一些。
它看着阿茗。
那目光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目光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水。现在那潭水动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阿茗看不懂。
然后月的尾巴动了动。很慢,很费力地,把尾巴尖搭在他脚上。
那个意思是:没事。
阿茗看着它那条尾巴,白色的毛上沾着雪,沾着泥,还有几点红。他不知道那血是从哪里来的,是嘴角的,还是别的地方。
他忽然开口:“你是妖怪对不对?”
月的眼睛看着他。
“我早就知道的。”阿茗说,“普通的狐狸不会那样——不会给我找吃的,不会带路,不会……不会叫我的名字。”
月的眼睛动了动。
“你受伤了。”阿茗又说,“一直伤着。”
月没有动。
阿茗看着它,忽然问:“怎么才能好?”
月没有回答。
阿茗又问了一遍:“怎么才能好?我去找。”
月的眼睛闭上了一小会儿,然后又睁开。月看着他,那目光还是安安静静的,但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
然后它慢慢抬起一只前爪,在雪地上划了一下。
阿茗低头看。
是一个字。
他认得的。这些天月在地上写过字,他慢慢学会了一些。这个字是——
“药。”
阿茗念出来。
月的爪子又动了一下,又划了一个字。
“人。”
药,人。
阿茗看着这两个字,愣住了。
“人的药?”他问,“你是说,要吃人的药?”
月的眼睛眨了一下。
“哪里有?”阿茗又问,“我去找。”
月没有动。它看着阿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它闭上眼睛,把尾巴从他脚上收回去,重新蜷成一团。
那个意思是:不说了。
阿茗蹲在那里,看着它。
雪还在下,落在它白色的毛上,一点一点积起来。月没有抖掉,就那么让雪落着。
阿茗忽然发现,它的尾巴好像……比之前是去了不少光泽
阿茗盯着那尾巴,手慢慢攥紧了。
那天阿茗没有回山洞里。
他就蹲在月身边,守着。雪落在身上,他抖一抖,继续守着。后来他去找了一些枯枝,在月身边生了一小堆火。火不大,刚好能让这一小块地方暖和一些。
月一直没有动。但它呼吸的节奏,阿茗能感觉到,慢慢平稳下来了。
傍晚的时候,月的眼睛睁开了。
这次比早上亮一些。它看着阿茗,又看看那堆火,然后慢慢把头抬起来。
阿茗赶紧凑过去:“你醒了?”
月看着他。
“你吓死我了。”阿茗说,声音有点哑,“我还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月的尾巴动了动,搭在他腿上。那条尾巴比平时轻,没有什么力气。
阿茗低头看着那条尾巴,看着上面沾着的雪和泥,忽然问:“你是因为我才这样的吗?”
月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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