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建局的人在院子里站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不是因为林栀解释得好,而是因为一只猫。
小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猫舍里爬了出来,它拖着没有后腿的半截身子,用两条前腿一撑一撑地挪到院子中间,停在那个白衬衫男人的皮鞋旁边,仰起头,冲他的裤脚好奇的闻了一遍又一遍。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倒不是嫌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盯着小歪后半截空荡荡的、拖在地上的身体看了几秒钟,又抬起头看了看院子里其他的猫:缺了一只耳朵的玳瑁、瞎了一只眼的奶牛、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三花……
这些猫安静地蹲在各自的角落里,没有一只叫唤,没有一只往他身上扑。
“这些猫都是你捡的?”
林栀点了点头,男人沉默了一下,把腋下的公文包换了个手夹着,语气没有刚才那么生硬了:“你这个情况呢,按规定来说,居民区养这么多猫确实不太合规。但我也看到了,你这里是有笼舍的,不是散养。具体情况我回去再看一下条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你最好还是控制一下数量,再有投诉的话,我就不太好帮你说话了。”
陈美兰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显然是没预料到这个转折,张嘴想说什么,但穿白衬衫的男人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她狠狠剜了林栀一眼,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跟了出去。
白色轿车发动,陈美兰跟着上了车,开走了。
巷子恢复了安静。
林栀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小歪,小歪已经把脑袋搁在自己的前爪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头顶那块柔软的绒毛,心里涌上一个念头:小歪什么都不知道,但它刚才救了她。
它用它的残缺,替她说了所有她说不出口的话。
周五上午,林栀带着填好的法律援助申请表去了社区居委会。
方主任正在办公室里跟一个大妈说话,看见林栀来了,冲她招招手让她先坐。
林栀在靠墙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手里攥着那张申请表,表格被她填得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写不下了,她还用箭头标着往旁边加了一行。
她这辈子填过很多表格,入职登记表、体检表、银行卡申请表,但从没有哪一张像这张一样,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写自己的人生。
方主任送走了大妈,倒了杯水端过来递给林栀,在她对面坐下。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式闹钟,说:“律师下午一点半到,你来早了。”
“我上午没事,就先过来了。”
方主任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的表格,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看起来用了很久,边角都磨破了,鼓鼓囊囊地塞着各种夹页和便签。
“小林,”方主任重新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我跟你说点正事,你姨陈美兰,大名是不是叫陈美兰?身份证上就是这个名字?”
林栀点头。
方主任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慢慢划过,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表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她抬起头看了看林栀,欲言又止。
“方主任,您有话直说就行。”
方主任把笔记本合上,想了想,然后又打开。
这个动作重复了两遍,最后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搁,用一种不太符合社区居委会主任身份的直白语气说:“你那个姨,在我们这儿是有记录的。之前她住的那个小区,就有邻居投诉过她,不是一次两次。”
林栀好奇的问:“投诉什么?”
“扰民,她跟她婆婆吵架,大半夜把老人关在门外头,邻居报的警。还有一回,她老公单位的工会来家里慰问,她拦着门不让进,说是老人在睡觉不方便。后来人家发现,老人被她锁在阳台上。”
“这些事情后来都不了了之了,因为她婆婆去世了,但是记录还在。”
林栀觉得自己的后背发凉,她知道陈美兰不好,刻薄、贪财、欺软怕硬,但她不知道陈美兰对自家人也能干出这种事。
“所以,”方主任合上了笔记本,看着林栀的眼睛,“你想把你姥姥的退休金卡拿回来,这个诉求完全合理。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这个姨不会善罢甘休的。她拿捏你们家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突然要打破这个格局,她会闹,会闹得很难看。”
林栀盯着那个笔记本出神很久,小声的说了句:
“我不怕她闹。”
方主任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林栀的申请表拿过去仔细看了一遍,指出几个需要修改的地方,又给了她一张社区免费法律援助服务的介绍单页。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拍林栀的肩膀,手劲很大,不太像一个坐办公室的居委会大姐。
“下午律师来了,你先别急着说你要起诉什么的。你就问清楚一件事,在老人清醒的情况下,退休金的法定管理人是谁,如果是老人本人,你作为实际照顾人,有没有权利代替老人追索被他人占有的退休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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