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的爸爸是什么人,姥姥很少说,姥爷从来不提。
陈美兰倒是提过很多次,每次提都像是在揭一块永远好不了的疮疤,但那疮疤不是她的,是陈秀英的。
陈秀英二十岁那年,姥姥开始为她的婚事犯愁。
那时候陈秀英每天蹲在葡萄架下面招猫逗狗,天天跟在姥姥身后转,智力虽然停在了七八岁,但人生得白净漂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邻居来抓药看见她在院子里自己玩,总要说一句“秀英这孩子可惜了”。
姥姥听了不吭声,心里却难受的翻江倒海。
她没读过几天书,但她的想法很简单:自己和老头子总有一天要走的,走了以后,这个傻闺女谁来管?
几个儿女里老大事业心强不怎么着家,老二去当了知青几年都没个音信,陈美兰更指望不上。
至于陈建国,他是儿子,以后要养自己一家人,哪有精力管一个傻妹妹。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得给秀英找个男人。
有个男人,就有人照顾她了。
她托了媒人。
媒人找来的那个人姓林,具体叫什么名字林栀到现在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是从里面出来的劳改犯,犯的什么事没人提,街坊邻居只在背后嚼舌根,说“不干净”。
但姥姥不在乎。
在姥姥看来,这反而是个“优势”:一个有案底的人,讨不到更好的老婆,兴许就不会嫌弃秀英是傻子。
他们没有领证,也没有办婚礼。
对方拎了两瓶酒、一兜水果上了门,在堂屋里坐了一下午,就算把亲事定了。
姥爷全程没有说话,坐在藤椅上翻他的诗稿,翻了一下午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没有反对,他大概知道自己拦不住,也大概知道拦住了又能怎样,秀英的未来,他也不敢想。
陈秀英不明白嫁人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天家里来了个陌生男人,姥姥让她管他叫对象。她歪着头叫了一声,然后就跑出去喂猫了。
婚后没几个月,陈秀英怀孕了。
那个男人对陈秀英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客气变成了不耐烦,又从冷言冷语变成了摔东西骂人。
陈秀英挺着肚子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他在堂屋里翘着腿喝酒。
姥姥看不过去说了几句,他拍桌子说:“一个傻子连饭都做不好,娶回来有什么用?”
姥姥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但那一次她没有骂回去。
她忍了,因为她还在指望这个男人留下来照顾她的女儿和外孙。
陈秀英孕期被姥爷照顾得很好,胎儿营养足够,去产检时医生说孩子个头很大,可能会有难产的风险。
林栀出生那天,陈秀英疼的翻来覆去。
可是她不会用力,也听不懂助产护士的指挥,孩子生了好久都生不出来。
姥爷怕闺女难产死掉,托医生改成了剖腹产。
后来那个男人来医院看了一眼,护士把襁褓掀开说是个女孩,他盯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一种不动声色的冷漠。
当天晚上他没有回家。
出院以后陈秀英抱着孩子回了娘家,那个男人又来了一趟,把结婚时送来的一对枕巾和一台缝纫机搬走了。
缝纫机是姥爷给陈秀英的嫁妆,他眼都没眨一下就搬上了借来的三轮车。
姥姥站在堂屋门口骂他,骂了整整一条巷子,他没有回头。后来听说他又娶了一个,生了个男孩,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林栀没有见过他。
她只在姥姥柜子最底层翻到过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衬衫,跟陈秀英并排站在一起,手搭在陈秀英的肩膀上。
那个所谓的爸爸,头发梳得整齐,嘴角有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
按现在人的审美来说,有点像复古港风男。
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很帅的人,但是是那种好看的,耐看的长相。
单看这张照片看不出他是那种会抛弃妻女、把缝纫机搬走的人。
她小时候偶尔会把照片翻出来看,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和自己相似的地方,后来她不找了,把照片塞回柜子最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她的户口本上父亲那一栏是空白的。
她姓林,是随了那个男人的姓,但那个男人从来没有认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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