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歪是在十一月底开始不对劲的。
它本来就不爱动,后腿旧伤加新寒,天气一冷就总蜷在沙发最里侧。
林栀起初没在意,以为它是贪暖。可慢慢地,它连动的力气都省了,整天只窝在客厅那块旧垫子上,偶尔挪个地方,也要喘上好一会儿。
眼睛也不像从前那样老眯着,反而常常睁着,看人,又像没看人。
林栀下班回来,总会先去看看它。
它听见声音,尾巴尖轻轻动一下,算是回应。
林栀蹲下来摸它,它就把脑袋往她手心里靠,喉咙里发出很轻很轻的呼噜。
那呼噜不再像以前那样震得手心发麻,细得断断续续,像一台快没电的老收音机。
有回刘旸回来得晚,看见林栀坐在地板上,就那么静静地陪小歪。
他走过去,也蹲下来,说:“它是不是不太好了?”
林栀“嗯”了一声,眼睛没看他。
刘旸伸手摸了摸小歪的背,毛发还软,但下面已经瘦出一节节的骨头。
“要不要带它去医院?”
林栀摇头:“它怕出门,以前在平安巷,一进航空箱就抖。”
刘旸没再说话,把外套脱下来,垫在小歪旁边。
小歪闻了闻,把下巴搁上去,慢悠悠闭上眼。
那一阵,小歪睡得很多,有时林栀半夜起来,看见它蜷在猫爬架最底层,像一小团影子。
橘猫和三花也不再闹它,三花偶尔会凑过去,轻轻舔两下它的耳朵。
小歪就随它舔,不躲,也不吭声。
林栀心里知道,有些离别是拦不住的,她只能尽量把每天的日子,都过成像它还在身边的平常一天。
早上出门前摸摸它,晚上回来叫它一声。
它不应,但耳朵会动,她就当它听见了。
她还记得刚见刘旸那天,他说:“它遇上你是有福气的。”
林栀低头,用指尖慢慢梳它背上那块打了结的毛,说:“小歪,谢谢你陪我熬过了最难的几年。”
她没再说下去,屋外的风呜呜地响,像在替谁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林栀没哭,把垫子往暖气片那边挪了挪,又往它碗里添了点温水。
小歪没喝,把头往她手边靠了靠。
林栀坐在地上,陪它等天亮。
她想起第一次见它的样子,巴掌大,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缩在垃圾桶边,后腿拖在地上。
那时候她没想过它能活这么多年,现在它老了,老得连呼吸都费力。
可它还在。
在这个家里,在她手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这已经是她能从命运手里,要到的最大的慈悲了。
小歪走的那天,南城突然降了温。
白天还出了点太阳,到了晚上,风一阵一阵地拍窗户,像谁在门外来回走,急急的,又不敢进来。
林栀那天一直心神不宁,她本就睡得很浅,像是预感到什么,忽然就醒了。
她走到客厅,看见小歪没有趴在自己垫子上,而是趴在离卧室门最近的那块地板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她。
林栀走过去,没开大灯,拧开落地灯把小歪抱起来。
小歪把脑袋往她怀里钻了钻,林栀坐回地板上,把它放在膝头,用那条旧毯子裹住它,就这样抱着它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请了假没去公司,从早到晚守在小歪身边。
小歪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水也只舔一小口。
林栀把罐头搅成泥,用指尖沾一点抹在它嘴边,它没舔,连抬眼都省了。
刘旸本来说要回来,林栀没让,说:“所里忙,你回不来也没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没哭,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平静,反倒让刘旸心里更沉。
橘猫和三花像也明白什么,一左一右趴在离小歪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守着。
小歪蜷在旧垫子里,呼吸很浅,肚子一下一下,几乎没有起伏。
林栀把它连垫子一起抱到怀里,像抱着一小捧随时会散掉的热气。
她低头,用很轻的声音和它说话。
“小歪。”
它没动。
她又叫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它的耳朵才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怕,妈妈在这,三花和橘哥也都陪着你呢。”
“我们小歪真厉害,活了好多好多年。”
“妈妈今天给你开了罐头,你还没吃。”
小歪没睁眼,尾巴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它把前爪搭在她手背上,爪垫凉凉的。
那一下很轻,像做了个梦,梦里它还是平安巷那只小瘸猫,追着林栀的拖鞋跑,一瘸一拐,却总不落下。
林栀开始给它讲以前的事。
讲她刚捡到它那天,它脏得看不出颜色,后腿拖在地上,却还冲她叫了一声。
讲它刚到医院时,医生都说救不活,可它硬是撑过来了。
讲在平安巷老院子里,它总趴在门槛上晒太阳,喜欢在葡萄架下面乘凉,看她浇花,看三花从墙头跳下来,看周远来修灯时,它把人家鞋带咬成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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