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勺粥送进嘴里,舌根后送,喉头抬起,那点温热顺着食道落下,沉睡许久的吞咽功能终于接通了。
陈德厚捏着铝勺,视线落在儿子的喉结上,反复确认那次吞咽没有看错,过了片刻才从碗里舀出下一勺。
成了,陈衡在心里给自己的食道括约肌记上一功,这份执行力若放进前世项目组,月度优秀员工跑不了。
后面几勺顺畅不少,半碗稀粥见底,他感觉身体里的电量从百分之一爬到百分之二,距离开机仍旧遥远,好歹不再随时断电。
“昏迷半个月了,大夫说你再不醒,往后可能就……”
话说到这里,陈德厚把碗放上床头柜,搪瓷底碰出一声脆响,剩下的话被他咽了回去。
半个月这个数字,陈衡早从医生和护士那里听过,此刻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这个守了半个月的男人终于肯主动说话了。
【离线时长:十五天】
【硬件损伤:尚未查清】
【当前任务:维持生命体征,接通家庭关系】
“水。”
他调动刚恢复的口腔肌肉,从发干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尾音轻得发虚,陈德厚却立刻听见了。
温水很快倒进搪瓷缸,麦秆送到唇边,陈衡吸了两小口,清凉沿着喉咙滑下去,混乱的思路总算恢复了运转。
直到此时,他才有余力重新打量床边的男人,四十多岁,工装领口洗得起毛,胡茬铺了满脸,眼下积着熬夜留下的青黑。
这就是他如今的父亲。
有关原主家庭的信息少得可怜,父子从前亲不亲近,家里又经历过什么,全都没有图纸,只能边运行边排查。
护士说陈德厚半个月没回过家,厂里来催也不肯走,仅凭这一条,已经足够把这个男人列入可以信任的范围。
陈衡感觉自己接下了一项烂尾工程,设备老旧,资料缺失,甲方不会表达需求,偏偏这个项目还不能申请退出。
窗外传来一声汽笛,尾音发虚,中间夹着轻微颤动,持续时间也比上一轮短了少许。
陈衡的耳朵动了动,脑子里的故障树已经自动展开,蒸汽压力可能不稳,汽笛阀门也可能存在泄漏,具体原因得现场检查才能确认。
紧接着,厂区小火车碾过轨缝的声响由远及近,正常的撞击节奏里夹着一次短促的二次磕碰,每隔固定时间便会重复。
若列车速度没有变化,问题多半在某只车轮的踏面,或者一处轨缝已经松动,继续运行只会让冲击越来越重。
陈衡赶紧掐断后续分析,再听下去,他怕自己会躺在病床上口述一份设备停检申请,让陈德厚连夜送给厂长。
一个昏迷半个月的十六岁少年,醒来先查厂区设备,这种表现已经超出医学奇迹,容易直接转入其他研究项目。
当前最重要的工作,是扮演好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初中毕业生,少说话,少露底,先让身体恢复基本功能。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陈德厚坐在床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几次想开口,最后只把床单边缘重新理了一遍。
这人明显想问儿子哪里难受,又不知该怎么问,父子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谁都找不到合适的开口位置。
想要继续在这个年代活下去,家庭关系就是第一条补给线,陈衡必须给这位父亲一个能够接住的话头。
“爸。”
这一声带着病后的沙哑,却比刚才的水字清楚许多,陈德厚的肩背随即绷紧,搭在膝盖上的手也收了回去。
他抬头看着儿子,嘴唇张开又合上,过了好几秒才应出一声。
“哎。”
认证通过,家庭关系成功接入,只是当前带宽太低,需要补上一条不涉及身份信息的简单请求。
陈衡的余光扫过床头柜,网兜里露着半个红润的桃尖,思考片刻后,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
“我想吃桃子。”
陈德厚看看儿子,又看看医生刚交代过只能喝流食的碗,脸上那点为难藏都藏不住。
“才刚能咽,能吃这个?”
“尝一点。”
这次回答得急了些,尾音立刻散掉,胸口也跟着发闷,陈衡只能闭上嘴,省下所剩不多的力气。
陈德厚没有继续追问,从网兜里拿出一个拳头大的水蜜桃,又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
刀刃磨得发亮,刃口没有卷边,转轴位置也清理得干净,一看便知道使用者平时舍得花工夫养护工具。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托住桃子,小刀沿着果皮缓缓转动,薄薄的桃皮垂落下来,从开头一直连到收尾。
速度算不上快,每次进刀的深浅却相差不多,转到桃蒂附近时,手指只换了一次位置,刀口便贴着弧面绕了过去。
陈衡看得来了精神。
这份手上功夫放到前世,只要理论考核不拖后腿,八级钳工都能争一争,自己这位父亲显然不只是普通工人。
桃皮削完,陈德厚没把整颗桃子递来,而是用铝勺贴着果肉刮了几下,将软烂的桃肉碾成细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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