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三下午,厂门口的小卖部来了个生人。
这小卖部可不简单,堪称红星机械厂的“非官方新闻发布中心”兼“民间情报集散地”。老板李婶,就是这里的局长。
李婶的营生,是两间半砖房。前面那间半做门面,后墙上钉着三排木头货架,摆着烟酒糖茶和日用品,是她的“军火库”。柜台是水泥砌的,上面压了一块玻璃板,底下夹着几张皱巴巴的进货单和一页手写价目表,那就是她的“作战地图”。
李婶五十二,嗓门大,耳朵灵,厂区方圆三百米以内,上到厂长放了个屁,下到谁家耗子生了三胎,她没有不知道的。谁家两口子吵架了,谁家孩子考试不及“及格”了,哪个车间又出了工伤事故——消息从厂门口传达室到她这儿,比厂里那条时断时续的电话线快多了。
男人是两点十分进来的,堪称“精准抵达”。
李婶记得那个时间,因为她刚给自己泡了一搪瓷杯子茉莉花茶,正准备开启下午的“坐班”模式,水还没凉透呢。
“同志,买包烟。”
男人进门,眼神跟雷达似的先扫了一圈货架,然后才站到柜台跟前,把自个儿置于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有利位置。
李婶从花茶的香气里抬起头,瞅了他一眼。
生面孔。一个大写的“生”。
三十来岁,高个儿,瘦长脸,头发抹了发油,梳得跟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似的,服服帖帖。穿一件棕色皮夹克,那光泽,一看就不是本地供销社卖的那种人造革,是真皮的,骚包得很。底下一条深灰涤卡裤子,裤线烫得能割破空气。脚上一双黑皮鞋,擦过油,锃亮,但鞋帮子上沾了点灰土——得,暴露了你是走过来的。
李婶卖了十几年烟,看人看衣裳是基本功。这身打扮在他们这小县城不多见,能这么穿的,不是上头来的机关干部,就是兜里揣着介绍信的外头人。
“要什么烟?”李婶进入工作状态。
“有红塔山没有?”
“有。”李婶从货架上摸了一包下来,稳稳地放在柜台上,“一块二。”
男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钱包。也是皮的,咖啡色,不新但料子好。他抽出两张崭新的一块钱递过来,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股子从容。
李婶找了八毛零钱。
男人没急着走。他把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优雅地靠在柜台边上吸了一口,那姿势,跟电影里的男主角似的。
“大姐,问个事儿。”好戏开场了。
“你说。”李婶呷了口茶,准备接招。
“前面这个就是红星机械厂?”
“对啊,那不是嘛。”李婶的嘴朝厂门口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一扬,带着点地主的自豪感,“门口挂着牌子呢。”
“我从省城来的,做采购。头回跑这片儿,路不太熟。”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比供销社里的搪瓷盘子还亮,“这厂子效益怎么样?”
李婶端起搪瓷杯子喝了口茶,心里门儿清。采购员来打听厂子情况,正常操作。这厂子吃饭的上千号人,三天两头就有外面来谈业务的,套路她都熟。
“效益嘛……前两年还行,这两年不太好说了。你要采购什么东西?”李婶反问一句,开始走流程。
“轴承座,标准件。”男人弹了弹烟灰,姿势潇洒,“听人介绍说这厂子加工能力不错。”
“那倒是。咱这厂子别的不敢吹,车间里那帮老师傅手艺是真扎实。”一提到厂子的荣光,李婶的八卦雷达“嗡”地一下就启动了,谈兴大起,“你还别说,最近出了件稀罕事——”
“什么事?”鱼儿上钩了。
“一个小孩儿,十六岁,高中生,把厂里报废五年的机器修好了。你说奇不奇?”李婶的音量都高了八度,仿佛这事儿是她家亲戚干的。
男人眉头抬了一下,幅度极小,要不是贴脸看都发现不了。
“十六岁?那可真不简单。”他的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不简单嘛!我听传达室老张说的,三台机器,修完了比厂里在用的还好使。计量室拿仪器去测的,数据好得吓人。”李婶已经进入了“新闻发布会”模式,就差个话筒了。
“这孩子谁家的?”问题开始精准制导。
“姓陈。他爸叫陈德厚,厂里后勤上的,以前是三车间的技术员。”情报泄露第一步,家庭背景。
男人又吸了一口烟。这回吸得慢,烟雾在嘴边停了一下才吐出来,仿佛在细细品味刚刚到手的情报。
“陈德厚……是个什么级别?”
“什么主任来着……后勤那边的主任吧,管管仓库发发料的,不是什么大官。”李婶摆了摆手,一脸“这不重要”的表情,“主要是他儿子厉害。你是没见着,上礼拜六好多人跑去库房看,我也去瞅了一眼,那台钻床擦得跟新的似的,转起来嗡嗡的,声音都顺耳。”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来着?”追问核心目标。
“陈衡。秤杆子的衡。”目标姓名确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