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陈衡推开家门时,闻到了红烧肉的味道。
陈德厚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
铁锅里的肉在酱油色的汤汁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肥肉部分已经炖得半透明了,油光在灯泡底下一颤一颤的。
灶台旁边的搪瓷盆里泡着一把粉条,案板上还搁着一碟切好的白菜,刀口齐整,是陈德厚的刀工。
陈衡在厨房门口没动。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
陈德厚瘦了。肩胛骨在旧军装的布料底下支出两块,后颈的皮肤松了,白发又多了,从鬓角一直往头顶上爬。
他弯腰添柴的时候,膝盖弯下去要顿一下,直起来又要顿一下,两个停顿之间,整个人晃了晃。
陈衡在心里算了一下——父亲今年五十七了。
陈德厚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洗手吃饭。”
三个字,说完就转回去了。没问什么时候走,没问北京的事,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他把红烧肉盛进搪瓷盆里,粉条和白菜下锅,炒勺在铁锅里翻来翻去,声音很响,把屋里其他动静全盖住了。
陈衡走到水缸旁边,舀了一瓢凉水洗手。水冰得手指发麻。他搓了两下,甩了甩水,在裤腿上蹭干。
父子俩坐在桌边吃饭。
桌上三样东西——一盆红烧肉,一碟炒白菜粉条,两碗白米饭。
米饭堆得冒尖,是陈德厚盛的,他给陈衡盛饭从来都是这个量。
陈德厚夹了一块肉放进陈衡碗里。肥瘦相间的,炖得透了,筷子一碰就颤。
陈衡没动那块肉,先夹了一筷子白菜吃。
陈德厚又夹了一块。
陈衡把第一块肉夹起来,放回陈德厚碗里。
陈德厚没说话,筷子伸过来,夹了回去。
陈衡再夹回去。
两双筷子夹着同一块肉在桌面上方僵住了。谁都没松手。
肉上的酱汁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陈德厚瞪他。陈衡没躲。
那块肉从两双筷子中间滑出去,啪地掉在桌上。
陈衡伸手捡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行了,别夹了。我自己会吃。”
陈德厚哼了一声,埋头扒饭。
扒了两口,又夹了一块肉,这回搁在了桌子中间。
搁的位置离陈衡的碗更近。
陈衡看了一眼那块肉的位置,没拆穿。
吃到一半,陈衡开口:“爸,我给你留了三个月的生活费,在柜子抽屉里。”
“不用。”
“留着。”
“我说不用。我一个人能花几个钱。”
“煤球钱、米面钱、酱油醋,冬天还有取暖的费用。我算过了,三个月够。等我到北京安顿好了再寄。”
陈德厚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筷子往桌上一搁。
“你管好你自己。北京什么都贵。”
“北京有工资。”
“工资多少?”
“比红星厂多。”
“多多少?”
陈衡报了个数。
陈德厚听完没吭声,端起碗去厨房刷了。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碗碟碰瓷的声音叮叮当当。
陈衡坐在桌边没动,听着厨房里的动静。水龙头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刷了比平时久得多。
刷完碗,陈德厚擦了手,走进里屋。
他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帆布箱子。箱子很旧,箱角用铁皮包着,铁皮上的绿漆磨得只剩几块斑。
陈衡认得这个箱子。陈德厚退伍那年背回来的,在床底下塞了二十多年,平时谁都不许碰。
陈德厚用湿抹布把箱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擦到箱盖内侧时,手停了。
那里贴着一张照片。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糨糊干裂了,只有中间还粘着。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坐在一张竹椅子上。
女人的脸很瘦,但在笑。
陈德厚的抹布从那张照片旁边绕了过去,没碰它。
他把箱子里外又擦了两遍,一共三遍,才把箱子放到床上打开。
陈衡开始往里装衣服。蓝布中山装一件,工作服两套,内衣,袜子。他叠衣服的手法很快,但不讲究,边角有褶皱,领口也没压平。
陈德厚在旁边看着。
陈衡刚放进去一件,陈德厚就拿出来,重新叠。他叠衣服跟叠被子一个路数——部队里带出来的,每个折角用指甲刮一道,折痕笔直,叠完四四方方,跟豆腐块一样。
陈衡又放了一件,陈德厚又拿出来重叠。
第三件的时候,陈衡停了手。
“爸,我自己叠就行。”
“你叠的那叫什么。塞进去皱巴巴的,到了北京拿出来像从垃圾堆捡的。”
“又没人检查内务。”
“我检查。”
陈衡没再争。
他把剩下的衣服全堆到床上,让陈德厚一件件叠。老头子叠得很慢,每一件都要抖开、铺平、对折、压角,动作认真得像在执行什么命令。
父子俩不说话。屋里只有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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