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以万计的敌人，正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向他逼近。
李威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疲惫。
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肺部如同被火焰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机甲的驾驶舱内，他的肋骨断了三根，左腿被弹片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他依旧站着。
他驾驶着这台同样伤痕累累的初代“白骑士”，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这片尸山血海的中央。
因为，在他的身后，是那座沦陷都市的最后一道防线，是通往地下避难所的最后一扇大门。
门后，是数十万手无寸铁的平民。
他是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
“月咏，”初代驾驶员的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可怕，“还有多久？”
月咏的声音在精神链接中响起，那时的她，没有少女的娇俏，没有女王的傲慢，只有作为一个战斗AI最纯粹的冷静与决绝。
“报告，最后的平民撤离完毕，预计需要七分钟。七分钟后，大门将永久封闭。”
“七分钟……”
男人笑了。
李威能感受到他笑容里的释然与决绝。
“足够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面对那如同海啸般涌来的数万敌军，这台残破的白色机甲，缓缓地举起了手中唯一还能使用的武器。
那把同样布满了豁口和烧灼痕迹的高频粒子刀。
“嗡——”
纯白的光刃，在这片昏暗的地狱中，亮起了最后一抹光。
“那么，”男人轻声说道，“让我们开始吧，月咏。”
“遵命，我的骑士。”
下一秒，白骑士动了。
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机动。
它只是迎着那片黑色的潮水，发起了最决绝的，自杀式的冲锋。
李威的意识，与那位初代骑士彻底融为一体。
他感受到了。
一剑挥出，三台狼型机械兽被拦腰斩断。
紧接着，机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一个趔趄，他能感受到驾驶员的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不后退，不闪躲。
用盾牌硬生生砸碎一台人形机甲的脑袋，同时光剑反手从背后刺出，贯穿了另一只偷袭的怪物。
他被淹没了。
被利爪撕扯，被炮火轰击，被无数狰狞的敌人层层包裹。
白骑士的装甲一片片地剥落，机体上不断爆开刺眼的火花。
李威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钢铁绞肉机中，每一秒钟，都要承受千百次的撞击与撕裂。
但他没有倒下。
那位初代骑士的意志，如同一座永不陷落的丰碑，支撑着这具濒临极限的机体。
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是一堵墙，一道堤坝，一座山。
用自己的血肉与钢铁，阻挡着那足以毁灭一切的洪流。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五分钟。
六分钟。
当月咏那冷静到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李威几乎已经麻木。
“报告，大门已关闭。任务，完成。”
“白骑士”停下了。
在它周围，尸体已经堆积如山，形成了一个半径百米的无人区。
它仅剩的右臂，还高高举着那把已经忽明忽暗的光剑。
但它的双腿，早已被无数敌人的残骸所淹没，无法动弹。
“是吗……”初代骑士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就好……”
敌人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潮水再一次涌来。
而这一次，他再也无法挥动光剑。
“月咏。”
在意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男人用尽最后的力气，轻声问道。
“你……会记得我吗？”
月咏沉默了。
足足三秒后。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用数据解释的，名为“悲伤”的情感。
“我的骑士，荣耀永存。”
记忆的洪流猛地退去。
李威的意识被狠狠地抛回了现实。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那份明知必死，却依旧用生命守护身后一切的荣耀。
那份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恐惧的骑士精神。
如同最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李威的灵魂之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月咏会那么骄傲。
因为她亲眼见证过，人类的意志，可以爆发出何等璀璨的光辉。
月咏的投影有些不稳定地闪烁着，显然，开启这段记忆对她也造成了巨大的负荷。
“两百年来，”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李威从未听过的疲惫与脆弱，“我拥有过很多驾驶员，他们有的英勇，有的智慧，但他们都达不到你与我现在的同步频率。”
“因为，他们都只是把我当成武器，当成工具。他们会问我，‘怎样才能赢’。”
“只有他，和你，会在我陷入绝望时，问我一句，‘你还好吗’。”
李威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那份面对宿命的凝重和压力，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烈火淬炼过的，无比纯粹、无比炽热的战意。
他缓缓站起身，挺直了脊梁。
他不再是一个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拾荒者，不再是一个为了复仇而战斗的角斗士。
在这一刻，他继承了那位初代骑士的意志。
他是白骑士的驾驶员。
李威。
他转身，看向屏幕上那个已经被天工智械扭曲成怪物的罗蒙，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沉重，只剩下平静。
“杰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让钱多多准备好最高等级的维修方案。”
“这场战斗之后，白骑士……需要一次彻底的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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