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第九层的烂泥地像是一块吸饱了血的烂海绵。
一脚踩下去,暗红色的泥浆直接没过脚踝,拔出来时带着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林尘拖着那条用破布绑得死紧的右腿,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五倍的重力压在他残破的身体上,左肩刚才崩开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黑血。他没有停下来处理,只是把归星残剑拄在泥里,借着剑身的支撑往前挪。
身后的七万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盔甲上的响环全被卸了,除了粗重的呼吸声和泥水翻腾的动静,整支队伍安静得像是一群在夜里赶路的活鬼。
车辙印在绕过两座形如利刺的黑色山峰后,戛然而止。
前方没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到望不到边的环形天坑。
林尘停下脚步。
他趴在天坑边缘的一块黑曜岩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只看了一眼。
林尘的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直冲喉咙。他死死闭着嘴,硬生生把那口带血的唾沫咽了回去。
天坑底部,密密麻麻全是人。
或者说,是曾经被称为人的东西。
数以万计的干瘪躯体被暗金色的锁链穿透了琵琶骨,像牲口一样拴在坑底那些散发着幽光的矿脉上。他们没有衣服,皮肉干瘪得紧贴在骨头上,有些人甚至连下半身的皮肉都烂光了,只剩下白森森的腿骨在机械地挥动着手里的鹤嘴锄。
每一次刨击,都会从矿脉上敲下一点指甲盖大小的高维渊晶废料。
而在这些矿工的背上,全都镶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阵盘。阵盘里延伸出几十根透明的管子,直接扎进他们的脊椎里。
“三十七座主攻剑阵......”
旁边传来一声骨骼摩擦的脆响。
陈锋那具暗红色的骷髅架子趴在林尘身侧。他眼窝里的两团雷火剧烈地跳动着,两只只有白骨的手掌死死抠进坚硬的黑曜岩里,生生抓出十道半尺深的沟壑。
林尘没说话。
他认出了那些阵盘上的纹路。
大夏军部的【蚀骨抽灵阵】。
这帮战死在大夏第一防线的剑修兄弟,被自己的皇族老祖卖进深渊,剥夺了神智,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当了三千四百年的矿工。连他们敲下来的那些高维废料,都要通过脊椎里的管子,源源不断地抽走作为偷渡通道的养料。
“统帅......咱们......”老鬼跟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声音抖得连不成句子。他在镇渊关见过最惨烈的死法,但跟坑底这场面比起来,那些直接被魔物吃掉的炮灰简直算是善终。
“嘘。”
林尘抬起左手,打断了老鬼的话。
他的视线越过那片密密麻麻的剑修躯体,死死盯住了天坑正中央的一座高台。
那座高台全是用泛黄的颅骨堆砌而成的。
高台上,摆着一把由暗红肉芽编织成的宽大椅子。椅子里,斜靠着一个穿着宽松黑袍的人影。
那人手里把玩着两颗高维渊晶原石,发出咔哒咔哒的碰撞声。
林尘眯起眼睛。
距离太远,坑底的死气又重,看不清那人的脸。但那种让人骨髓发冷的熟悉气息,隔着几百丈的距离直接钻进了林尘的鼻腔。
突然。
高台上那个人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穿透了天坑上方浓重的暗红雾气,精准地锁定了林尘所在的位置。
“我还在想,大夏老祖那个蠢货费了那么大劲砸塌了现世的地脉,到底能逼出几只老鼠。”
一个刺耳的声音在整个天坑上空回荡。
这声音里夹杂着两种截然不同的频段。一半是人类的嗓音,另一半则像是某种深海巨兽在吞咽碎骨时的低鸣。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林尘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李长庚!
林尘脑子里飞速转过几十个念头。
李长庚的肉身明明在强行融合高维渊晶母体时烧成了飞灰,暗金色的神魂也被渊皇的原核彻底吞噬咀嚼了。他亲眼看着这老狗神魂俱灭的。
现在这玩意是怎么回事?
林尘的目光扫过那人露在黑袍外面的脖颈。
那里没有皮肤,只有一层密密麻麻的暗金鳞片。这根本不是人的肉身,而是一具由渊皇法则捏造出来的高维容器。
渊皇接收了李长庚的记忆。
那个高坐在第九层王座上的深渊主宰,发现大夏老祖居然在自己的后院底下挖了三千四百年的矿。渊皇没有直接毁掉这里,而是把李长庚残存的那点神智从原核里抠出来,塞进一具渊使的躯壳里,派来接管这个现成的矿场。
渊皇在用大夏的狗,看管大夏的贼赃。
“林尘啊林尘。你说你是不是贱骨头?”
李长庚从肉芽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猛地扯开身上的黑袍。
半边身子是人类的模样,另外半边则完全是一团蠕动的黑色触须。在他的胸口正中央,镶嵌着一块布满裂纹的高维渊晶母体。
“在大夏当个补给兵混吃等死不好吗?非要揭开这些烂账。结果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