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年没有怨怼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平铺直叙完,定定看着乔幸的眼,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要走可以,先叫华哥儿和那位叔么来把话说清楚,是非曲直交由在场人分辨,我救你没指望你感激,可你非要把落水的由头按死在我头上,我也是不能认的。”
这话说完,当即就有好事者边跑边喊:“我去草堂找华哥儿,这会儿他应当还未歇息。”
越曦也终于想起这个备受舒年信任的华哥儿是谁了,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哥儿,据说是成婚不到一年就死了丈夫,他被婆家赶出门,娘家也不肯接他回去,没了法子便来了舒家村,在舒家村的村尾搭了间草堂住着。
华哥儿的婆家世代行医,虽无大建树却也医术精湛,他与丈夫自小竹马相伴,也跟着学了不少,安顿好后便常上山采药,给周遭几个村子的哥儿女娘们瞧病看伤、难产救命,赚点小钱养活自己。
不消多时,华哥儿扶着个中年哥儿随那个好事者过了桥,走到人群中央。
他先冲舒年安抚地笑笑,又看了一圈围观的众人,最后敛回视线,平静开口:
“来的路上我已经听说了,我也不耽搁时间,便直说了,那日年哥儿来寻我,脸色煞白,说他胸口被人踹了两脚,喘口气都咝咝啦啦的疼,我当时在给棠叔么按腰,被他吓了一跳,叔么叫我别耽搁,先给年哥儿看伤。”
他轻飘飘地扫过越曦,眉头蹙了下,又移开,快得像错觉。
“衣裳脱下,年哥儿肋下不仅青紫还有淤血,踹他的人用了十足的力气,若是体质再强悍些,年哥儿的肋骨怕是要断了。”
“是这样,那日我也在旁边看着,我还问年哥儿,哪个黑心肝的下这么狠的手,他白着脸不肯说,我也没好意思追问。”
被华哥儿扶着的棠叔么接上话,长长叹了口气。
“真是造孽,好心救人还差点搭上自个儿,现在还要自证清白,好人难做,好人难做啊……”
“叔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这样指责我?”
乔幸哭哭啼啼抹着眼泪,哭得快喘不上气似的。
“你又是哪个,我说年哥儿救了个白眼狼,你跳出来哭什么?”
棠叔么嫌弃地往华哥儿那边靠了靠,又恍然大悟般:
“原来年哥儿那日救的是你,嗤……你倒也不必觉得我偏了年哥儿,我大儿子在定远县做知县,二儿子在京中国子监读书,十里八村谁不知道,我犯不着为了偏袒谁撒谎。”
棠叔么只是不爱出门走动,认识他的人还是有的,本就在窃窃私语的围观众人这会儿更是纷纷为棠叔么证明。
“棠哥儿还是谦虚了些,你那大伯哥不也在京中任职?若不是早年你公爹二人不愿随你大伯哥去赴任,你也不会和你当家的留在咱们这小村子里了。”
有个妇人笑说,棠叔么看过去,无奈摆手。
“大伯哥自个儿努力,虽远在京中,亦对家中的我们多有照拂,便是我家老大当年秋闱进京,老二如今在京中读书也多亏有大伯哥关照打点,我们老两口就守着家里的祖产,让他们在外安心就是,哪里能去给他们添麻烦。”
那妇人从人群里出来走到棠叔么另一边扶着他,和他闲叙起家常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像是忘了棠叔么刚才在和乔幸说话。
乔幸脸色青白交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辩吧,人家不搭理他,不辩吧,又像是默认了对方的说辞。
“当日我如何,华哥儿与棠叔么已经说了,大家都是聪明人,真相是什么,相信大家自有定夺,时候不早,我们先回去了,多谢大家耐着性子等我请人来。”
舒年再度接过了话,冲周围人笑笑,主动去握住越曦的手摇了摇,声调不再是之前的清冷,小了些也甜了些。
“哥哥,我们走吧,明儿个咱们还得去镇上呢。”
“嗯,走吧。”越曦没看乔幸,只当没这个人,虚虚握着舒年主动塞进自己掌心的手,领着人走到华哥儿身前,低声道谢,“麻烦你和棠叔么特意走一趟了,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华哥儿冷淡应了声,转向舒年又多了几分笑意,说的话却都是越曦不爱听的。
“真不知道你看上他什么了,委屈没少受,闲话没少听,你个死心眼儿。”
舒年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松开越曦,抱着华哥儿手臂撒娇。
“华哥哥,别这样说,越曦哥哥很好的。”
华哥儿轻嗤了声,伸手在他额头点了点,到底没说什么。
越曦摸了摸鼻尖,想反驳又没得反驳,人家说的都是事实,只好当自己哑了聋了,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跟着。
棠叔么也和那妇人聊完,四人一块儿往回走,先送了棠叔么回家,又送华哥儿,最后越曦把舒年送到家门口,垂着眼,拉着舒年的手,轻轻搓着。
“早前让你受了诸多委屈,那日落水一事,是我不分青红皂白说话过分,成婚后你怎么罚我都好,千万莫要因着今晚的事,暗暗生闷气,若实在心里难受,明儿见了面,你骂我打我都成。”
舒年张了张嘴,无奈叹了口气,抽出自个儿的手,踮着脚掸灰似的在他肩头拂了拂。
“打过了,这事儿过了,日后你且记着自个儿今日说的话,莫要再叫我难过才好。”
越曦心里更难受了,他到底是走了什么运气才能遇见舒年。
“好,我记着,你进去吧,早些睡,我明早来接你。”
舒家院门在他眼前合上,他又站了会儿,踩着月色往回走,桥过一半,乔幸红肿着眼站在桥头看他。
“还有事?”他停在桥中间,没再往前。
乔幸哽了下,刚啜泣两声就被他不耐烦地打断了。
“别装了乔幸,这儿没人。”
乔幸的啜泣声顿住,脸上的柔弱难过也倏然消失,只剩冷然。
“毁了我你高兴了?越曦,我真后悔当初在你爹娘离世时陪着你。”
“我爹娘离世也有十年了,这十年我不说为你鞍前马后,但你摸着良心说,你当时陪我的那点情分,我没还你吗?”
越曦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下,疼是一瞬间的,酸涩却蔓延开,经久不散。
乔幸什么时候变的呢,还是从一开始他就带着目的?
越曦不知道。
他静静看着乔幸不再掩饰的厌烦神色,自嘲地笑了声,语气平静:
“乔幸,我不欠你什么。”
乔幸陪着他的情分,他用命还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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