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灌下第三杯灵酒的时候,姬牧尧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这丫头,倒是不客气。他坐在御书房的案后,看着对面那个盘腿坐在蒲团上、满身血污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姑娘,一边晃着手中的琉璃盏,一边用另一只手把整壶灵酒往她面前推了推。
鹿韭接过酒壶,直接对着壶嘴又闷了一口。
琥珀色的灵酒顺着她下颌淌下来,划过颈侧,洇进衣领里。
她随手一抹,眼睛亮晶晶的,半点没有在帝王面前该有的拘谨。
陛下准备上好的灵酒,不就是给臣喝的?她说,嗓音被烈酒灼过,带了点沙哑的尾音,难不成您自己一个人喝闷酒?那多没意思。
姬牧尧摇了摇头。
他此刻没戴冕旒,长发只用一根玄色丝带松松系着,身上换了件家常的玄色常服,看上去比校场那个端肃威严的帝王年轻了许多。
他的面容其实并不显老,四十出头的年纪,眼角只有极浅的纹路,五官端正而深邃,笑起来时眼底有一点温和的光,不像皇帝,倒像个世家里养尊处优的族长。
他是真的把鹿韭当晚辈看的。
整个赤县神州,敢在御书房里抢他酒壶的,也就这一个。
鹿韭小时候被他抱在膝上喂过糕点,稍大些了被他亲自指点过枪法,再后来那丫头天分太高,一路窜得太快,等他回过神时,她已经敢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跟他顶嘴了。
忘年交这三个字,旁人听着荒唐,于他们二人而言,倒是再贴切不过。
说正事。姬牧尧把琉璃盏搁下,面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眼神认真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鹿韭把酒壶放下,用袖子擦了把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血浸得斑斑驳驳的衣裳,嫌弃地扯了扯领口,然后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一抓。
灵魂海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鹿韭的神识化作一只手,探入灵魂海最底层那处被封死的角落,拽着那女子的衣领将其拎了出来。
一团半透明的、泛着微弱蓝光的人形魂魄被她从掌心抽出来,悬在御书房的半空中,像只被掐住后颈的猫。
那女子蜷缩着,满脸惊恐地看向四周——雕龙画凤的御书房,案后那个面容威严的男人,以及下方盘腿坐着的、用她的身体坐着的鹿韭。
鹿韭朝那团魂魄努了努嘴,域外来物。
姬牧尧的目光落在那团魂魄上。
他看了几息,面上的表情从审视转为恍然,又转为一种带着微妙嫌弃的淡淡困惑。
帝王到底是帝王,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域外来魂这种事虽然稀罕,却不至于让他失色。
他只是蹙着眉端详了那女子片刻,然后很轻地了一声。
怎么这样弱?他问,语气真诚得近乎残忍。
那团魂魄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鹿韭笑了:一个来自没有灵力世界的废物,您指望她多强?
她把那女子的魂魄往旁边拨了拨,像赶一只扰人的飞虫,不过她的法器倒是有趣。臣的魂修之法,就是靠那个法器学的。
姬牧尧的眉梢抬了一下。
能让鹿韭说出二字的东西,整个赤县神州也没几样。
那丫头眼界太高,寻常天材地宝丢到她面前她都懒得抬眼皮。
法器?他问。
叫系统。鹿韭盘着腿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里多了几分神采,里面有其他世界的知识。没有灵力的凡人国度,能载人飞天的铁鸟,万里之外瞬息可传音的小方块……多的很。臣花了五年才把它吞完,不然也不至于拖到现在才醒。
姬牧尧的手指在案上叩了叩:五年……你倒是能忍。
那不是想着多看会儿戏嘛。鹿韭重新靠回蒲团上,翘起二郎腿,晃着脚尖,一脸坦荡,陛下您想想,这五年里那些跳得最高的——姬兰、周恪、还有礼部侍郎家那个成天在我面前摆谱的庶子——谁在背后是谁的人,谁跟谁串通一气,臣可都看得清清楚楚。鹿家姑娘疯了这五个字,五年间套出了多少狐狸尾巴。
姬牧尧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又浮了起来。
他确实知道这些事——这五年间他看似纵容着那个的鹿韭,暗地里却把那些趁机踩鹿家一脚的人记了个明明白白。
鹿家是赤县神州的柱石,鹿韭又是他最看重的小辈,有人想趁她要她命,他这位做皇帝的怎能不看着点。
只是他没想到,鹿韭比他看的还细。
你倒是把朕的活也干了。姬牧尧端起琉璃盏呷了一口,语气里带着揶揄。
鹿韭正要回嘴,忽然顿了顿,偏过头朝御书房东侧那面紫檀屏风后扫了一眼,笑了。
怎么,老不死,躲在陛下后面,就当臣没看见?她扬声,懒洋洋的,尾音拖得老长,您孙女眼睛又没瞎。
屏风后静了一瞬。
然后一道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颀长,穿着墨青色长袍,面容清癯,两鬓微霜,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看向鹿韭时既有长辈的慈爱,又有几分被当场戳破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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