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家的大门隐在一条云瀑之后。
鹿韭跟着郁时穿过那层银灰色的水幕时,整个人像被一只温凉的手掌轻轻拂过了全身的经脉——魂力浸润的触感从肌肤渗入内里,让她的神魂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柔地唤醒。
她眯了眯眼,跨过水幕后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让她愣在了原地。
整座郁家浮在一片巨大的青玉台上,下方是无尽的云海。
建筑全用月白色的玉石垒成,线条极简却处处透着精工,檐角挂着银色的魂力风铃,风过时发出极轻的、似有若无的嗡鸣。
雾霭在回廊间流淌,将远处的楼阁半遮半掩,空气里弥漫的灵力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鹿韭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灵海被那高阶魂力轻轻地荡了一荡。
魂修世家就是魂修世家……涂山芊穗从后面赶上来,深吸了一口气,满脸羡慕,你们的灵气也太富裕了。
郁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句习惯了,便沿着青玉石阶向上走去。
沿路遇见的郁家族人看见帝姬归来,纷纷驻足行礼,目光安静地垂着,不敢多打量。
可当他们看见帝姬身后跟着的鹿韭时,那些垂下的目光里分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讶异——这个陌生女子身上流转的血脉气息强得几乎不加掩饰,暗金色与银白色交织的灵力余韵在她周身若隐若现,可郁家上下印象中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也从未感知过这样一股血脉。
没人问。
帝姬带回来的人,自然有帝姬的道理。
郁时的院落坐落在郁家主峰东侧一片独立的青玉坪上,三进院落,四面环竹。
她将鹿韭安排在了自己主屋隔壁的那间厢房里,两屋之间只隔一道月洞门,门框上垂着银色的魂力珠帘,风过时叮叮作响。
涂山芊穗她们四人被安排在了更远一些的客院,虽在同一条回廊下,却隔了半座园子。
你们住那边。郁时朝涂山芊穗指了个方向,灰白色的瞳仁平静无波,没事别来主院扰她修炼。
涂山芊穗抱着灵犬,和即墨淙交换了一个眼神。
即墨淙把酒葫芦提起来挡了半张脸,九方清转过身去面朝竹林假装看风景,钟离连低头开始研究青玉地砖的缝隙。
鹿韭倒是浑然不觉,推开厢房的门探头看了看——月白色的玉床,案几上搁着一盏魂灯,窗明几净,从窗口望出去恰好能看见郁时主屋那面半开的窗扇。
她把龙脊枪靠在墙边,把行囊往案上一丢,转身朝郁时咧嘴笑了一下:这屋子不错。谢了。
郁时站在月洞门下,银白长发被竹林间穿过的风拂动了几缕。她微微侧头,灰白色的瞳仁朝着鹿韭的方向偏了一偏,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主屋,丢下平平淡淡的两个字。
休息。
鹿韭在郁家的第一个晚上没有休息。
她把意脉上卷的玉简重新铺开,盘腿坐在玉床上,按照最后那几层尚未完全运转通顺的回路开始推演。
郁家的魂力浓度比赤县高了不知多少倍,她每一次运转灵力都能感觉到经脉被更精纯的魂力浸润滋养,那些在赤县时觉得滞涩的节点在这里流水般通畅。
她闭着眼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周身暗金与银白的光芒交替亮起又暗下,颈间那枚神魂铃随着她灵力的涌动偶尔发出极轻的嗡鸣。
过了子时,她睁开眼吐了口气,发现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五指张开又收拢,能感觉到经脉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郁家的魂力环境悄然催化——意脉上卷第三层的那道瓶颈,在方才的推演中松动了一丝丝。
她翻身下床,披了外衣走出门。
夜里的郁家安静得像一幅画,月光落在青玉地面上反射出温润的冷光,竹林在风里发出沙沙的细响。
她走到月洞门下时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那扇半开的窗——窗内的魂灯还亮着,荧荧的银灰色光芒透过窗纱漏出来,一道纤细的剪影投在窗纸上,安静地坐着,似乎在翻阅什么卷册。
鹿韭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过去敲门,只是转身走到院中的青石桌边坐下,仰头看着郁家上空那片深紫色的、缀满硕大星辰的天幕。
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里,隔着那道月洞门,她隐约听见了极轻的一声——像是有人把案上的卷册合上了,然后窗纸上的那道剪影微微偏了个方向,像是朝着窗外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鹿韭没动。
她坐在青石桌边,把脖颈间那枚神魂铃拈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银白的铃身上那道暗红色的裂痕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指尖触碰时能感觉到一丝温热的脉动。
下卷在禁地啊……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声,把铃铛重新放回衣领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骨节咔咔响了一串,她拍了拍脸,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月洞门两侧,两扇窗都亮着。
一盏银灰,一盏暖白,隔着几丛竹子和一线月光,在郁家寂静的深夜里静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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