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完全敞开之后,露出里面的空间并不大。
一间约莫三丈见方的石室,四壁光滑如镜,没有多余的陈设,只在正中央悬着一团银白色的光晕。
那光晕比鹿韭预想的小得多,拳头大小,边缘柔和得像一团被月光浸泡过的棉絮,中心隐约能看见一道纤细的人形轮廓——闭着眼,面容模糊,可那股魂力气息却让整间石室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属于很久之前的忧伤。
鹿韭走进石室时,那团光晕缓缓动了。
光晕中的人形轮廓微微偏转了一个方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被惊醒了。
模糊的面容上,一双同样模糊的眼睛朝着鹿韭的方向了过来——那目光极轻,极温,像穿过无尽时光的薄雾落在她身上。
然后那团光晕轻轻颤动了一下,一声极轻的呢喃从银白色的光芒深处飘出来,带着古老的、柔和的喟叹。
……好像她。
鹿韭站在石室正中,仰头看着那团残魂,黄金瞳里的警惕慢慢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取代了。
她开口,嗓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您认识我先祖澹台凝?
光晕中的人形轮廓微微亮了一瞬。
那团银白色的光芒像是被这句话触动,边缘泛起了一圈细碎的涟漪,中心那张模糊的面容上依稀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认识。那个声音说,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溪水漫过石头,何止是认识。
郁时上前一步,双手将那封信捧过头顶,恭敬地举向那团光晕。
信纸在魂力的牵引下自行展开,飘入银白色光晕之中,那张泛黄的纸页被光芒包裹着轻轻翻卷,上面的字迹在魂力的浸润下重新流动起来,一笔一划清晰如初。
郁南——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我的后人带着信来找你了。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隔多久才到你手里,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
可我知道你一定会等。
郁南,我欠你一世。
下一世,我来找你,可好?——凝。
光晕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鹿韭看见那团银白色的光芒从中心向四周炸开了一瞬,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荡开的涟漪。
光晕中那张模糊的面容上,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往下淌——残魂不会流泪,可那光芒的亮度在那一刻暗淡了几分,边缘的柔和轮廓也在微微颤抖着。
……凝……
那声音低低地念着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像在把两个字反复咀嚼成粉末。
光晕中的人形轮廓蜷缩了一下,又舒展开,银白色的光芒重新聚拢起来时,边缘比方才多了一层近乎透明的暖意。
那声音对鹿韭说,带着哭腔的笑,真的好像。
鹿韭站在那团光晕面前,看着那抹残魂在澹台凝三个字里沉浮得不能自已,看着郁时垂手站在侧后方一言不发地等着,看着石室门外那几位郁家长老无声地擦拭眼角。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有点煞风景。
她想问下卷在哪儿。
可那团残魂正在为一封信哭得光芒都在抖,那几位老者正对着石门内的方向默默抹泪,郁时安静地站着等待自家老祖的情绪平复。
她总不能这时候举起手说那个,老祖奶奶,您哭完了能把下卷给我吗。
鹿韭吸了吸鼻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轻轻碾了两下,目光飘忽地往石室的角落里瞟。
她看见那团光晕下方、石室正中央的地砖上,有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放置后留下的印痕。
那印痕的大小和轮廓——和她怀里那卷意脉上卷的玉简几乎严丝合缝。
她心里有数了。
下卷就在那里。
只是现在不能说。
郁南的哭声渐渐收了。
那团银白色的光晕重新稳定下来,人形轮廓的面容上依稀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温柔的浅笑。
她向郁时的方向,那个郁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孩子,灰白色的瞳仁沉默地垂着,面容平静,可攥着神灵铃的手指微微泛白。
孩子。郁南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像一阵将散未散的风,不要像我一样。
郁时的眼睫颤了一下。
郁南没有再说更多。
那团银白色的光芒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消散,像晨雾在日光中退却。
人形轮廓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丝极细的银白色光丝在半空中流转了一息,然后无声地落了下来——
落在石门正中央那块地砖上。
光丝融入地面,地砖上那处暗色的印痕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升起来一卷玉简,暗青色,卷面封蜡完好,与鹿韭怀里那卷形制如出一辙。
玉简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
鹿韭的目光瞬间粘在了那卷玉简上。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抬了一下,又硬生生按住了——几位郁家的老者正在门外躬身朝石室的方向行礼,口中喃喃念着什么祭词。
郁时还站着没动,银白长发垂落在肩侧,灰白色的瞳仁依然着那团已经完全消散的银白光晕原本悬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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