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了之后,鹿韭还没来得及走出宴厅,就被一群郁家的妇人笑盈盈地拦住了去路。
她本意是跟着郁时一起往回走,可郁时刚起身就被几位长老客客气气地去了偏厅。
鹿韭看见郁时被那群白发苍苍的老者簇拥着走向偏厅门时,银白长发在灯火里一晃,灰白色的瞳仁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瞬,然后又收了回去。
那个眼神里似乎有什么,可她还没来得及分辨,面前就被几张温婉含笑的面孔围满了。
殿下——鹿韭殿下。一位穿着月白襦裙的中年妇人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旁边的暖阁里引,来,坐坐,别急着走。她们男人家议事,咱们聊咱们的。
鹿韭被按在了一方铺着软垫的暖阁座上,面前围了五六个郁家的女子。
她们年纪从三十出头到五六十不等,个个面容温婉可亲,看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形容不出的热度。
跟前夜那些长辈的打量不一样,这种目光更近,更暖和,带着某种让我好好看看你的意味。
涂山芊穗原本想跟过来,被一个郁家少妇笑着拦住了:几位小客人去那边歇着,茶点备好了。
涂山芊穗看了看被围住的鹿韭,又看了看她怀里已经被灵兽肉撑得走不动道的灵犬,最终选择知趣地退去了客院。
鹿韭殿下今年多大了?最先开口的是那位中年妇人,笑盈盈的,看着年纪不大,骨龄还没过二十吧?
快十九了。鹿韭答道,心里嘀咕着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这么小。旁边一位年轻些的妇人掩了掩嘴,帝姬殿下可比你大不少呢。
鹿韭点头:确实,她比我大多了,按辈分算估计跟本殿下爷爷差不多——
几位妇人互相交换了一个要笑不笑的眼神。
那个中年妇人轻咳了一声,把话头岔开了:殿下和帝姬殿下是怎么认识的?
鹿韭想了想:打了一架。万灵会上。她来试本殿下的深浅,然后本殿下就跟着她回郁家了。
哦——几位妇人同时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长音。
那个年轻些的妇人又问:那殿下觉得帝姬殿下怎么样?
鹿韭脱口而出:挺厉害的啊。魂修的本事确实是本殿下见过的顶尖水准。而且她对本殿下也不错,给本殿下安排了离她最近的屋子,吃的用的都是单独准备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她说郁家有一门神魂交融的功法,两个人一起修炼神魂能事半功倍。本殿下想学,她说等本殿下把意脉下卷融会贯通了再教。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几位妇人的表情同时定格在了想笑又得忍着的状态。
中年妇人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她低头端起茶盏假装喝水,可那茶水在盏沿边上晃了半天也没喝进去一口。
年轻些的妇人干脆侧过身去,用袖子遮住了半张脸。
鹿韭察觉到氛围微妙,困惑地看了看她们:怎么了吗?
没什么没什么。中年妇人放下茶盏,重新换上那副温婉可亲的笑脸,帝姬殿下向来不轻易教人郁家的功法,她愿意教你,说明她……很看重你。
鹿韭点点头,深以为然:那确实是。本殿下也觉得她挺看重本殿下的。不过她说她自己也还没学透那个神魂交融的法门,本殿下倒是有点意外——她居然也有不会的东西。
那位年轻妇人终于没忍住,把脸整个侧了过去,肩膀轻颤了起来。
中年妇人用脚尖在桌下轻轻碰了她一下,自己面上却端着稳稳的笑。
帝姬殿下……确实是刻苦钻研的孩子。她说,那个法门要两个人配合才学得成,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一起练,所以……可能一直没有实际操练过。
鹿韭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等她找到合适的人了,她自己也能学透了。
几位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位年轻妇人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中年妇人深吸了一口气,把茶盏端起来认真喝了一口,借此平复了一下表情,然后重新看向鹿韭时,目光里多了一层她看不懂的怜爱。
殿下,中年妇人轻声说,帝姬殿下这些年在族里,性子冷清,没什么人能亲近。你能陪在她身边……挺好的。
鹿韭点了点头,觉得这话说得在理,便也应得坦荡:那是。本殿下虽然不算什么温柔体贴的人,但该陪着的时候还是会陪着的。
暖阁里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咳嗽声。
偏厅那头,郁时正面对着六位郁家长老,其中三位是她的叔伯辈,两位是她祖母辈的堂姑,还有一位是郁家现存最年长的老祖宗,已经活了三千年有余。
六个人将她围在中央,案上的茶一口没动,目光里齐刷刷地写着同样一句话。
你倒是会找。
郁时的银白长发垂在肩侧,坐姿端正,面容清冷如常。
可她的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灰白色的瞳仁微微偏开,没有向任何一位长辈。
最年长的老祖宗开口,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郁时啊,郁时。你比那孩子大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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