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刮得帆布躺椅嘎吱作响。
钱老手里那截断了一半的白粉笔,差半寸就戳到苏白鼻尖上了。
粉笔灰顺着风直往人脸上扑。
苏白眼皮连眨都没眨一下。
他手里端着那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水面上还漂着一层劣质咖啡豆的油沫子。
焦糊味混着海盐的咸腥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孔里钻。
“那个,钱、钱老您消消火……”
蹲在旁边的赵明缩着个脖子,鞋底蹭着铁甲板,一点点往旁边挪。
“海上风大,您老别迎风撒气啊,闪了舌头划不来。”
赵明结结巴巴地打圆场,“苏少他脑子本来就不记事儿,您跟他较什么真啊。”
“滚一边去!没你插嘴的份!”
钱老猛地回头吼了一嗓子,唾沫星子差点喷赵明脸上。
赵明吓得脖子一缩,活像只鹌鹑,再也不敢放半个屁。
旁边那个瘦高个助教林跃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几步凑上前,眼珠子恶狠狠地剜着苏白。
“还不赶紧滚过去站着!真当这甲板是你家后花园呢?”
林跃咬着后槽牙,“几十个人的脸都让你在美国丢光了,你还有脸坐在这儿喝那马尿!”
苏白根本没搭理他。
他用舌尖抵了抵上颚,尝到一丝咖啡发酸的涩味。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嘴里的温水咽了下去。
视线越过钱老因为气愤而不断起伏的肩膀,他望向了栏杆外面的大洋。
海水的颜色不对了。
刚才刚出港那会儿,海面还是灰蓝色的,夹着近海搅和起来的浑浊泥沙。
这会儿翻滚起来的浪花,已经透着股深不见底的墨蓝。
“滋啦……刺啦……”
头顶那个蒙着一层盐花的破铜喇叭里,突然传出船长大副带着严重静电噪音的破锣嗓子。
“各、各部门注意,左舵打死。”
喇叭里的声音断断续续,“本船已越过领海线,十分钟后正式进入太平洋公海航道,完毕。”
听到“公海”这俩字。
苏白紧绷了足足几个月的后背肌肉,扑哧一下全松开了。
就像被强压到极限的生锈弹簧,突然卸了千斤顶。
他胸腔里闷着的那口浊气,顺着喉管缓缓吐进风里。
安全了。
那群腰里别着枪、满脑子傲慢的白皮特工,这辈子也别想追到这片公海上来翻他的脑盖骨。
“笃笃笃!”
木头黑板被敲得震天响,拉回了苏白的思绪。
钱老已经转过身去,捏着粉笔在满是划痕的黑板上狂写。
白灰随着海风乱扑,落了老头一肩膀,看着像蒙了层落魄的白霜。
“拿了国家的船票,你就得对得起那点外汇!”
钱老一边写一边骂,嗓子眼嘶啦嘶啦的,像个漏风的风箱。
“回国想当造粪机?做你的春秋大梦!我今天就是填鸭,也得把这最基础的流体力学给你塞进脑子里去!”
黑板上歪歪扭扭出现了一个微积分算式。
带着一大堆假设条件和切面压力差的推导。
这是这群老学究那个年代能接触到的核心基础。
但在苏白这个后世首席总工眼里,这玩意儿连大一新生的随堂测验都不如。
林跃在旁边双手抱胸,冷哼了一声,鼻孔里全是不屑。
“这题要是牵条狗来,看两遍也该会套公式了。你大少爷该不会连个积分符号都不认识吧?”
他这话的尾音还在海风里飘着。
旁边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苏白把那个搪瓷茶缸,随手搁在了生锈的铁皮桶上。
剩了半口的咖啡溅出来几滴,糊在铁锈上印出几个暗斑。
他两只手撑着大腿,慢慢悠悠地从帆布躺椅上站了起来。
西装裤上的褶皱被扯平。
赵明刚才还蹲在地上看戏,一见苏白这动作,下意识就往后仰了半个身位。
“哎哎,你、你干嘛去?”赵明舌头有点打结。
不知道是不是海上的风吹得人眼花。
赵明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天天跟他一块儿混舞厅的酒肉朋友,好像被鬼附身了。
还是那身骚包的银灰色西装。
可苏白把蛤蟆墨镜往上衣兜里一揣,那双露出来的眼睛里,没了一丁点儿平日里那种混不吝的散漫。
黑沉沉的。
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多看一眼都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苏白连看都没看赵明一眼。
他伸手解开西装的一粒扣子,动作随意,却透着股挣脱束缚的利落。
接着又拽了拽白衬衫的袖口。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铁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动静。
“吧嗒。”
“吧嗒。”
步幅极其均匀,落地生根。
这绝对不是一个终日泡在酒色里、虚浮无力的纨绔该有的步伐。
那是成千上万次穿梭在绝密实验基地、手握几十项大国重器生杀大权的顶尖大脑,经年累月养出来的压迫感。
林跃原本还想再讥讽两句。
可话到了嗓子眼,突然像被一根鱼刺死死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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