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不了飞机?”
老首长那只粗糙的大手僵在半空。
指尖刚碰到大衣兜里的牛皮纸边缘,就硬生生顿住了。
这话像一块挂着冰茬的冷石头,直愣愣砸进会议室里。
屋里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让冷风给吹熄了。
钱老正准备去捡地上的拐杖,老腰弯到一半,卡住了。
邓老光着的那只脚丫子往后缩了半寸,踩进一小摊冰凉的碎茶水里。
苏白胃里正翻江倒海。
饿得太狠,酸水顺着食管往上蹿,逼得他连打了两个带海带腥味的嗝。
他单手摁着瘪下去的肚皮。
鞋底碾过地上那一撮烂茶叶梗子,走到墙角那块挂着白霜的破黑板跟前。
粉笔盒里只剩半截发了潮的白粉笔。
摸上去黏糊糊的,剌手。
“对不住啊首长,肚子太空,说话这调门提不上去。”
苏白捏着那截短粉笔,背对着众人。
手腕一沉。
“吱啦——”
粉笔头在坑洼不平的木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叫。
酸牙的噪音激得王副主任猛打了个哆嗦,黑框眼镜差点滑到鼻尖上。
黑板上多了一个歪七扭八的三角形。
苏白拿粉笔灰在西装裤腿上蹭了两下。
“各位瞅瞅这个。”
他用食指骨节敲了敲那个三角形最上头的尖儿。
木板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这塔尖,就是大推力航发,看着流口水是不是?”
苏白转过身,领带歪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手里的粉笔往下一滑,圈住那个宽大的底座。
“但这底下这摊子,叫重工业基础。”
老陈瘫在折叠椅上,裤裆还湿着一片凉茶水。
他缩着脖子,大着胆子插了一嘴。
“那啥……苏总工,咱图纸都有了,照着猫画老虎还、还不成吗?”
他舌头有点打结,“咱全国上下这么多膀大腰圆的工人兄弟,还怕凑不齐零件?”
“画老虎?”
苏白翻了个大白眼,眼角那坨眼屎都没空擦。
他随手把粉笔头扔进铁皮废纸篓里,发出一声闷响。
“拿啥画?拿大门牙去啃那两千度的钛合金叶片?”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
“就国内那些厂子里,手摇的老掉牙车床,开机抖得跟发羊癫疯似的。”
苏白冷笑一声,“你把叶片毛坯放上去,刀头一颤,几百块外汇买的特种钢直接干报废。”
邓老脸上挂不住了,老脸涨得通红。
他下意识攥紧了旧中山装的衣角。
“那……咱挑技术最好的八级钳工!一锉刀一锉刀地纯手工打磨!”
老头子急得吐沫星子乱飞,“当年抗战咱连枪管子都能搓出来,就不信搓不圆一个风扇!”
“快拉倒吧邓老,您饶了那些老钳工的胳膊吧。”
苏白叹了口带着煤烟味的粗气。
他靠在桌子沿上,身子微微往后仰。
“航发轴承的公差,是一根头发丝的几十分之一。”
苏白直勾勾地盯着邓老那双熬红的眼睛。
“手腕子稍微抖个半毫米,涡轮转到极限速度直接炸膛,试飞员的命不是命啊?”
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暖气管子里“咕噜噜”的开水泡音。
没人敢接这话。
老首长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火柴。
“哧啦”一声。
惨黄的火苗在窗户缝漏进来的贼风里直晃荡。
他点燃那半截大前门,深深吸了一大口,烟雾遮住了脸上的褶子。
“小苏。”老首长吐出灰蓝色的烟圈,“你透个底,咱现在到底差啥。”
苏白舔了舔起皮的嘴唇,口腔里发干。
“差一头能下金蛋的铁母鸡。”
他伸手把勒脖子的白衬衫领口拽开一粒扣子,露出锁骨。
“工业之母,高精度加工机床。”
他拿脚尖点了点地上的碎玻璃碴子。
“别说造飞机壳子了,您各位去厂里转一圈瞅瞅。”
苏白声音冷硬,没留半点情面。
“就咱现在这底子,连一颗能扛住高压的标准螺丝扣,都搓不出零误差的。”
王副主任吓得直抹脑门上的冷汗。
镜片上全是热气。
“那……那按苏总工的意思,咱得花老鼻子钱去买洋人的机床?”
“买个屁,人家卖给你吗?”
老陈这回倒是脑子转得快,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这不扯淡嘛,绕了一大圈,还是被洋鬼子卡着脖子卡死了!”
“卡不死。”
苏白打断了老陈的抱怨。
他站直身子,眼神里透出一股子锋利的金属质感。
“老美现在用的也是半自动仿型车床。”
苏白揉着直冒酸水的肚子,“咱不搞他们那一套,直接弯道超车,搞数控机床。”
“数、数控?”
钱老拄着拐杖凑过来,眉头挤成一团。
“这词儿新鲜,怎么个控法?”
“就是给笨铁疙瘩塞个脑子。”
苏白用大白话解释,尽量不拽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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