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的灯光照亮整个房间,不是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的,而是从几盏错落有致地安放在不同位置的壁灯、落地灯和台灯里渗出来的。
明亮的灯光很好的让周芫看清那个人的全貌。
他转身。
周芫看着那张脸,看着它从侧面转到正面。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的视线里被放大、被拉长、被慢放,眉骨的弧度,眉尾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鼻梁的高度,眼睛的大小,唇色的深浅,下巴的弧线。所有的一切都在动,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眼睛里刻下痕迹。
她看到了他的脸。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她停止的心跳回来了。然后它开始跳,比平时快,快到她的耳膜在震动,震到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震到她的视线变得模糊。
她不认识他。她不该认识他。
“你好,我是周芫。”她看着他。
殷弄语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两人中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眼尾那颗痣弯成星星。
她的手轻轻搭在周芫肩上,又指向那个陌生人。“阿芫,这位是沈砚,”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介绍一道好吃的点心,“说起来还是你表哥,只不过你刚回徐家,这半年他又在国外,没见过也正常。”
沈砚。周芫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
沈砚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没有从周芫脸上移开,在听到“周芫”两个字的时候,心底的湖面像是忽然起风了,阵阵波澜泛起。
“周芫。”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沈砚在第一眼看见周芫的时候,就发现了异样。不是她的脸,不是她的穿着。那些都正常,正常到一个女孩出现在朋友的生日会上该是什么样,她就是什么样。异样在她头顶上。
周芫的头上有一个气泡。篮球框大小,半透明的,像一颗被吹大了的泡泡,但不晃,不飘,不破。它稳稳地悬浮在周芫头顶上方大概十厘米的位置,像被人用一根看不见的、没有长度的线拴在了她的发顶。她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她停下,它也停下;她微微偏头跟殷弄语说话,它也跟着偏了一下,不,不是它跟着偏,是它永远保持在她的正上方。
气泡里面坐着一个小人,巴掌大,q版的,头大身子小,比例像漫画里走出来的,胖胖的,跟她很像,只是神态像。
她在哭。肥嘟嘟的脸颊上挂着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的,比她的眼睛还大,从她的眼眶里滚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滑到下巴,滴落在气泡底部。然后她用胖乎乎的小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泪,她甩了甩手,泪珠从手背上飞出去。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没有肩膀的抖动。只是泪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一尊不会动的、但会流泪的石像。
沈砚的眼睛微不可察的睁大了,他想抬起手揉揉眼睛,确认这不是幻觉,不是灯光造成的折射,不是他时差没倒好产生的视觉疲劳,但他的手指刚抬起来一厘米,就停住了。因为他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殷弄语在看他,谭渡桥在看他,鞠绯光也在看他,连周芫都微微侧了一下头,似乎在等他的回应。
他正在跟周芫互相自我介绍,他正在被她注视着,他正在被所有人注视着。他的手落回去了,落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的人。他闭了一下眼睛,很慢,慢到像是在眨一次正常的眼,不是闭眼逃避,不是闭眼确认,只是眨了一下。然后睁开。
他闭眼,又睁眼,气泡还在。那个小人还在哭,泪珠还在掉,胖乎乎的小手还在抹脸。
他很确定自己的视力没有问题。他的目光从那颗气泡上移开,落在周芫的脸上。
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她的眼睛没有红,睫毛没有湿,嘴角没有抖。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风里但不会弯折的树。可她头顶上的小人在哭,哭得很凶,泪珠大得像要把她自己淹死。
沈砚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又看了看那颗疯狂掉泪的小人。他在心里问——你到底是难过,还是不难过?如果你不难过,她为什么哭?如果你难过,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难过?
这像一个超长的绕口令,把沈砚自己都绕进去了。
他不懂。他刚回国不到一周,时差还没倒过来,脑子里还装着飞机引擎的轰鸣和十几个小时的时差。他以为今天只是来参加鞠绯光的生日会,跟老朋友见见面。他没有想到会看到一个人头顶上有一个哭泣的气泡小人。
房间的气氛有些尴尬,鞠绯光打破了这种局面,“我要下去露个面,等会儿来找你们,随便玩不用客气。”
后面的话显然是叮嘱周芫的。
殷弄语跟鞠绯光对视一眼,点了下头,像是在保证。
周芫读懂了那目光里的意思,但没有回应。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殷弄语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只有一种“你懂的”的、无声的、互相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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