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出发那天的早晨,天微微亮,校门口已经停满了大巴。行李箱滚过地面的声音、同学互相呼喊的声音、老师举着喇叭点名报数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还没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谭渡桥到的早,站在大巴车门旁边,一只手揣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假装在看消息,其实什么都没看。他的目光越过手机屏幕,在校门口扫来扫去,像在等人。
沈砚从另一边走过来,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瓶水,不急不慢。谭渡桥看到他,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还是你有办法!”他竖起大拇指,在沈砚面前晃了晃。
他的嘴角咧得很开,笑得很灿烂,灿烂到像一朵在阳光下猛地绽开的花。他以为周芫是被沈砚劝来的,以为沈砚做了很多工作,费了很多口舌。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
“其实我什么都还没做。她自己又想去了。”
谭渡桥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幅被人按了暂停键的画。他的大拇指还竖着,但没有刚才那么挺拔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那也挺好。”
大巴驶上高速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座椅的靠背上,落在过道的地板上,落在周芫垂着的睫毛上。
她靠着窗,头微微偏着,耳朵里塞着耳机,没有听音乐,只是塞着,不想听旁边人说话。她的右手还缠着纱布,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之所以改变主意来春游,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不想待在那里。
她想在外面多待几天,多待一天是一天。
博物馆在隔壁市,不远,几个小时路程。
酒店是提前订好的,位置很好,交通便利,白色的建筑不高,大堂里摆着几盆绿植。大家领了房卡各自散去,匆匆扒了几口午饭,便集合步行前往博物馆。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懒,但脚步里藏着一丝期待。
建筑是新的,但里面装的是旧的。已经中午了,阳光很晒,周芫下车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用手背挡了一下光。手背上的纱布白得刺眼,殷弄语从后面跟上来,递给她一顶帽子,米白色的,帽檐宽宽的,像一把不会收起来的伞。
周芫接过去,戴上,把帽檐压低了,只露出下半张脸。
博物馆的大厅很冷,是那种空旷的、只有石头和玻璃的、压低声音的冷。
讲解员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
他们没有请讲解员,五个人,慢悠悠地走。周芫走在最前面,殷弄语和鞠绯光跟在殷弄语旁边,谭渡桥和沈砚走在后面。
展厅很大,灯光很暗。展柜里的文物被射灯照着,有的在发光,有的在反光,有的在暗处,不被人注意。
博物馆里有某个鼎盛王朝的缩影,其中不令人注意到的是还有一个弱小的王朝也有一些摆放展览,只不过二者都在同一个都城为王都,故而历史的遗物能够作为邻里摆放,即便这两个王朝年份相差很远。
鼎盛王朝的展区占了整个展厅的三分之二,金器、玉器、瓷器、丝织品、壁画、雕塑,每一件都精美到让人屏住呼吸。
走过了鼎盛王朝的展区,灯光似乎暗了一些。或者说,不是暗了,是那些金器玉器的光没有了,只剩下白墙、白灯、白玻璃,和玻璃里面那些灰扑扑的、不起眼的、像被人遗忘在角落里落满了灰的旧物。
这是一个弱小王朝的展区,展板上写着,这个王朝与那个鼎盛王朝同一个都城,同一片土地,一个如日中天,一个苟延残喘。它靠着和亲,靠着进贡,靠着俯首称臣,在那个强盛的邻居旁边,活了几百年。
周芫停在一个展柜前,展柜里放着一支金簪。展柜的玻璃倒映着后面的人,谭渡桥也在看,或者说是,跟着周芫一起看。
周芫的睫毛垂下来了,像两扇关着的门,门缝里透不出光。
殷弄语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支簪。她的目光从那朵锈蚀的花上移到那根弯曲的簪身上,从簪身移到展柜的玻璃上。玻璃上映着周芫的脸,苍白的,没有表情的,眼睛下面有两片青黑色的阴影。
周芫移开目光,视线落在角落的亭子上,那应是一个亭子的微缩型,后人复刻的,还没有周芫高。
牌子上介绍,送别亭。这座亭子送走了很多位和亲的公主每一次送别,都是一个女子站在亭子里,回头看一眼家乡的山,看一眼家乡的水,看一眼站在城墙上送她的人。然后转身,上车,帘子放下来,再也看不见了。
周芫的目光落在亭子的檐角上,落在那块缺了角的瓦片上。展厅里的灯光是昏黄的,像落日,像旧纸,像千年前的那个傍晚。仿佛空间如湖水波纹荡漾,她又来到了京都城外的那座亭子。
长亭外,古道边。
周芫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心里涌出来的,像泉水从地底涌出来,挡不住。
是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压抑着的、不敢释放的、怕一放就收不回来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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