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三钥房内没有多余的椅子。
姜明妩、许兰因与无利害见证人各持一钥,顾玄度的四十息原声封在桌心。晏清和不再拥有公开校验权,只坐在旁听席,离证物桌三步。
红边封条上有闻策的送达印,也有一句单独声明:本人仅转送,未听全文。
“只验证封条、长度和到达路径。”姜明妩道,“不因送达人声明就推定内容来源无误。”
三钥同时转动。
顾玄度的声音从封筒里传出来,比十息求援时更清楚,也更疲惫。
“明妩,诸位青崖弟子。七份契是我签的。飞升前,天市给出的条件为三年分段供能,每人每日两刻,伤病可停,可用等值能源替代。六十三人由七个小组分别留过个人附件,我以宗主锚确认的是这七份期限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息。
“我没有把锚地担保告诉没有进入飞升名单的人。你们被排除在阵外,却仍可能因山门、灵脉和宗印承担后果。我当时知道担保范围大于六十三份个人契,仍认为先保住入城者更重要。这不是你们同意的选择。”
姜明妩的手指慢慢收紧。
原声继续。
“入城第九日,衡灯院以供能不稳为由启动紧急续接。我看见个人用途被接入住舱、医舱与灶能,也看见期限页不再出现在我们手中的副本里。我提出过异议,得到的答复是若总锚关闭,六十三人的居留与治疗会一并暂停。”
“我没有公开。”
“我告诉自己,先等设施稳定,等找到替代源,再把真相送回现世。后来每过一日,公开的代价都比前一日更大。我也越来越不敢承认,最初那枚锚给了他们继续调用的入口。”
“第六页是真的。三年期限、每日两刻、伤病暂停和等值替代都在上面。原件最后一次由万契台复核长办公室收存。我不能确认是谁抽走副本内页,也不能证明岑照微亲自下令删除。但我在第九日已经知道用途扩大,此后三年仍未让现世排除者和六十三人得到完整说明。”
“不要替我把隐瞒写成保护。”
第四十息结束。
三钥房里没有人说话。
姜明妩掌心冰冷。她看着封筒,脑中却是飞升阵关闭那日的山门。顾玄度站在阵内,说留下的人只需等三年,说宗门会回来接他们。她当时连锚地担保这个词都没有听过。
三年里,她替十八个人扛债、找水、守山门,也替已经飞走的人解释过无数次。
她以为自己至少知道被留下的代价。
原来连代价都有人替她决定。
许兰因先完成程序:“原声四十息,连续无剪切痕迹。内容涉及签署事实、个人记忆、他人转述和无法确认事项,需分别核验。”
姜明妩点头,想拿笔,右手却没有握稳。
笔从指间滑到桌面。
晏清和仍坐在三步外。他没有立刻走近,也没有替顾玄度说那是为了全宗。
“明妩,我可以过来吗?”
她过了一息才点头。
晏清和走到她身侧,先看她垂在桌边的右手:“可以握你的左手吗?”
姜明妩把左手伸给他。
他的掌心温暖,收拢时没有用力,只稳稳托住她发冷的手指。姜明妩没有靠进他怀里,也没有哭。她只是握着他,听许兰因把原声逐句分栏。
第一栏,可由现存纸面核验:七份主契、六十三个个人附件、总锚同源、三份后加设施页、缺失第六页。
第二栏,顾玄度亲自承认的行为:签署三年分段供能;未告知现世排除者锚地担保;第九日发现用途扩大;此后没有公开。
第三栏,他听到或推测但尚无独立证据:关闭总锚会同时取消居留与治疗;第六页由谁抽走;岑照微是否亲自决定删除。
“道歉放在哪一栏?”梁素青问。
许兰因看向姜明妩。
“不放证据栏。”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单独保存。道歉可以是真的,也不能替任何一项事实。”
梁素青眼眶发红:“他说不要替他写成保护。”
“那就照他说的记。”姜明妩望着那只封筒,“他想保护人,也越权担保;他害怕居留断掉,也隐瞒了三年。前一件不能洗掉后一件,后一件也不用改写成他从没在意过宗门。”
晏清和轻轻握了一下她的左手。
她知道他听见了。
原声的背景里还有很低的轮轴声。邱望舒将它与最初那段十息原声对比,频率一致,说明两段话至少来自同一类舱室;但四十息原声多出每十五息一次的金属摩擦,可能是顾玄度被转移,也可能是设备状态变化。
“送达路径呢?”
红边急递从万契台进入,最前端来源被遮蔽。闻策只证明自己收到后转送,不说明顾玄度如何把声音送到他手里。
姜明妩提交两项询问:顾玄度现在是否安全;他是否在自由状态下录制。问题不包含让他继续供出他人身份,也不要求他用更多风险证明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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