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她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脚下是湿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她低头去看,什么也看不清。
远处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很熟悉,但她想不起来是谁。
“林月。”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了。
她猛地转过身,看到了一个人影,模糊的,像一团被水泡开的墨迹,轮廓不断扩散又收缩。
“你是谁?”她问。
人影没有回答,而是朝她走过来。
每走一步,轮廓就清晰一分。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她看清了那个人——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棕色的大波浪卷发,眼睛微微上挑,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
照片上的那个女人。
林月猛地睁开眼睛。
车厢里一片漆黑,公交车已经到了终点站,司机正在关车门。
林建国抱着她站在车门口,正在跟司机道谢。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脸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做噩梦了?”林建国低头看她,在路灯的光线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起来有点陌生。
林月摇了摇头,把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里。
不是噩梦。
是一个提醒。
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在梦里走近了她。
不是因为梦有什么神秘的力量,而是因为她的潜意识在告诉她——这个人很重要,重要到她的脑子即使在做梦的时候都不肯放过。
她想起来了。
在原始时间线里,那张照片上的女人,是胡丽丽失踪前最后一次联系的几个号码之一。
但这个信息是在案件发生半年后才被发现的,那时候照片已经烂得看不清了,警方的技术手段也有限,始终没能还原出那个女人的真实面貌。
但现在,照片还是完好的,女人的脸虽然被遮挡了一部分,但那只眼睛和那半张嘴是清晰的。
只要找到她,也许就能找到胡丽丽失踪那天的真相。
林月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她需要让高远或者林建国注意到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并且让他们相信这个人值得调查。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她不能直接说“我认识这个人”,更不能说“这个人在梦里来找我了”。
她必须找到一个看起来偶然的、合理的、不引起怀疑的方式,把这个人的信息推到调查的前台。
这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她有林建国。
她有一个愿意相信她的父亲,一个会把女儿随口说的话当成线索来追查的父亲。
虽然今天她已经在危险的边缘试探了太多次,高远的审视目光就是警告,但她别无选择。
在这个案子里,她就是父亲的眼睛和大脑,如果她退缩了,所有的优势都会化为乌有。
她必须找到一个更聪明的方式。
林建国抱着她走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房,墙皮脱落,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他摸黑上了三楼,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其中一扇门。
屋子里很小,两室一厅,家具简陋得可怜,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年轻的林建国、一个笑容温柔的女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林月看着那张照片,喉咙发紧。
那是她的母亲。
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脸,是在八岁那年的冬天。
母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白得像床单,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
她站在病床旁边,不敢伸手去碰,只是看着。
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下掉,看着母亲的嘴唇一张一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后来她才知道,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是“月月乖,妈去给你买好吃的”。
那时候她八岁,她信了。
后来她长大了,不信了,但母亲再也没回来。
“妈——你妈——你妈今天打电话来了,”林建国把她放在沙发上,一边脱外套一边说,“说她下周回来,给你带新衣服。”
林月愣住了。
她的母亲,现在还活着。在外地,下周就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在她胸口上,砸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咋了?”林建国蹲下来,看着她突然变红的眼眶,“想妈了?”
林月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不是因为想妈,是因为她知道两年后会发生什么。
她知道那个笑容温柔的女人会在一辆变形的轿车里失去所有的温度,她会站在太平间的走廊上,看着白色的床单从母亲的脸上滑落,看到那张毫无血色的、安静得不像话的脸。
她有一千种方法可以破获铁城所有的悬案,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阻止那场车祸。
她甚至不知道那场车祸到底是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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