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她哑着嗓子说,“妈回来的时候,你别让她坐大巴。”
林建国愣了一下:“为啥?”
“我……我做了一个梦,”林月用围巾擦掉眼泪,声音闷闷的,“梦到妈坐大巴车,车出了事。”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女儿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傻孩子,梦都是反的。你妈坐火车回来,不坐大巴。”
林月把脸埋在父亲的胸口,听着他年轻有力的心跳声,拼命忍住剩下的眼泪。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不仅要在父亲破案的时候暗中帮忙,还要在母亲还活着的这两年里,把那场车祸的真相查清楚。
如果那真的是意外,她认了。
如果不是——
她没有往下想。
因为她现在的身体只有六岁,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等,只能忍,只能把所有的愤怒和恐惧压在心里最深的地方,等到她有足够的身体和能力去挖出真相的那一天。
林建国把她抱到了床上,给她盖了两层被子,又在床边放了一个暖水袋。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闭上眼睛,才关了灯,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林月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铁城的天花板和她上辈子见过的所有天花板都不一样。
那些裂纹像是干涸的河流,从中间向四周蔓延,有些分支细得像发丝,有些主干宽得像能塞进一根手指。
她盯着那些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看。
这是她第一次允许自己的大脑完全放空。
今晚,她不做刑侦队长,不做六岁神童,不做任何人的引导者。
她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现在又重新拥有母亲的孩子。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像一头老牛在雪地里发出的叹息。
铁城火车站离这里不远,绿皮火车进站出站的声音是这个城市最熟悉的背景音乐。
那声音在夜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穿过棚户区、穿过废弃工厂、穿过结了冰的河面,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里。
林月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贴着一幅画,是她上辈子——不,是她“以前”画的,蜡笔画,歪歪扭扭的三个人,写着“爸爸”“妈妈”“我”,还用彩色的纸剪了几朵花贴在旁边。
画已经有点褪色了,边角翘起来,用透明胶带重新粘过。
她伸手摸了摸那幅画,指尖触到翘起的纸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妈,”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张了张嘴,嘴唇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一次,我不会让你走。”
她在心里给自己立下了一个承诺。这个承诺的重量,比她上辈子穿过的任何一件防弹衣都要沉重。
时钟在客厅里敲了十一下。
铁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早上七点,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像一张浸了水的纸,贴在东边的天际线上,怎么也亮不起来。
林月是被冻醒的——暖水袋早就凉透了,被窝里的那点热气全跑光了,她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窗户上那层厚厚的白霜。
客厅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煤气味。林建国在做饭。
林月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冷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床边的棉拖鞋套上。
她走出卧室,看到林建国系着一条围裙站在煤气灶前面,锅里煎着两个鸡蛋,边上的小锅里煮着挂面,灶台旁边放着一碟咸菜。
“醒了?”林建国回头看了她一眼,“去洗脸刷牙,面马上好。”
林月走进卫生间,踩在一个小凳子上才能够到洗手池。
镜子里映出一张圆圆的小脸,眼睛大而亮,鼻子小巧,嘴唇有点干裂,脸颊上两团天然的腮红——那是铁城冬天的标志,每个孩子的脸上都有两团“高原红”。
她用凉水洗了脸,牙膏是那种廉价的薄荷味,辣得她直咧嘴。
看着镜子里这个六岁的自己,她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这张脸跟上辈子的她有点像,但不完全一样。
上辈子的她眉眼更凌厉,下颌线更分明,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而这张脸还是软的,轮廓还没长开,像一团还没被塑形的泥。
她伸出手指,在镜子上的水雾里画了一个圈。
圈里面是她的脸。
圈外面是整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藏着一个杀了徐志强、带走了胡丽丽的人。
林月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林建国已经把面和鸡蛋端上了桌。
他给她盛了一小碗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又在面上淋了几滴香油。林月坐下来,筷子在小手里显得有点长,但她用得还算顺手。
“爸,”她一边吃一边说,“今天不是要开会吗?我能去不?”
林建国往嘴里扒了一口面,含混不清地说:“你在家待着,奶奶下午就回来了。”
“可是我想跟着你。”
“不行,今天开的是案子会,市局的人也来,不能带孩子。”林建国的语气难得地坚决。
林月没再坚持。
她知道有些场合确实不能带小孩,硬要去只会引起反感。
但她也不打算真的在家待着——不是不听话,而是她不能错过今天的任何信息。
这个案子的走向会在今天的会议上被初步确定,哪些线索被重视、哪些方向被放弃,都会在今天有一个基本的框架。
她需要知道这个框架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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