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失踪了。
建材失踪了。
二十多万。
林月的脑子里那台机器又开始运转了。
失踪的大货车,失踪的货物,死在冰桶里的司机。
这不像是一起随机杀人,更像是冲着王建国本人或者他车上的货物去的。但如果是劫财,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方式处理尸体?
劫财的人杀了人,最省事的办法是把尸体随便扔在哪个荒郊野外,而不是费那么大劲把人冻在冰桶里再拖到河滩上。
“铁城塑料厂那个桶,查了吗?”林月问。
林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查了。高队今天下午去了铁城塑料厂,找到了这种桶的生产记录。200升的工业塑料桶,他们厂一共生产过三批,总共六百多个。销往全市几十个单位和个人,大部分是物流公司、化工厂、建筑工地,也有一些私人购买。一个个查,工作量很大。”
“有没有记录显示通达物流买过这种桶?”
林建国的手指彻底停住了。
他看着林月,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犹豫,又像是某种他一直在回避但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通达物流的孟凡军和孟凡生,在上一个案子里,”林月赶紧补了一句,声音放得很软,像一个孩子在回忆看过的电视剧,“我还记得他们。”
林建国没有追问。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间转了几下,又放回去了。
“通达物流也在排查名单里。但孟凡生已经被抓了,孟凡军的公司被烧了之后一直没有恢复正常运营。如果这个桶真是从通达物流流出来的,那现在也查不到了。”
查不到了。
三个字,像三块石头,一块接一块地沉进水里,扑通、扑通、扑通,然后水面恢复平静,什么都看不到了。
林建国把那些材料收起来,重新装进塑料袋里,放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没有擦,任它们在脸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干。
“月儿,”
他站在卫生间门口,隔着整个客厅看着她,“你说这个案子,跟上个案子,会不会有关系?”
林月想了想。
不是在想有没有关系,而是在想要不要把真实的想法告诉他。
“可能有,”她说,“但不一定。铁城一年到头那么多案子,不是每个都有关系。”
林建国点了点头,拿了毛巾擦脸,然后把毛巾挂在架子上,走过来摸了摸林月的头。
“你说话越来越像大人了。”
“跟你学的。”
林月说,笑了,笑得天真无邪,像一个真正的六岁的、被父亲表扬了会开心的小女孩。
晚上躺在床上,林月翻来覆去睡不着。
母亲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她的被子上,像是怕她蹬被子。
林建国睡在母亲另一边,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母亲的沉重一些,偶尔会翻个身,把被子掀起来又放下去。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那道白线从窗户延伸到门口,像一条通往某个未知方向的路。
她在想那些照片上的细节。
冰桶底部那个被堵上的洞。为什么要在桶底钻洞?
如果是为了把冰坨子弄出来,钻孔放水是合理的——水放掉一部分,冰坨子就会和桶壁分离,更容易取出来。
但为什么要用那种黑色的结构胶把洞堵上?
如果只是临时用一次,用完之后桶就不要了,根本不需要堵那个洞。
除非——这个桶原本就有别的用途,那个洞原本就在那里,是后来才被堵上的。
一个有洞的塑料桶。
在铁城,有人用这种桶做什么?
腌酸菜?
不可能,腌酸菜的桶不能有洞。
存水?
更不可能,有洞的桶存不住水。
工业用途?
也许。
但王建国是货车司机,不是化工厂工人。这个桶跟王建国的死有关系,但跟王建国的职业没有直接关系。
林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蜡笔画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知道那三个歪歪扭扭的人像还在那里,在黑暗中看着她。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所有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王建国,货车司机,失踪四个月,冻在冰桶里。
冰桶,工业塑料桶,铁城塑料厂生产,底部有钻孔修补痕迹。大货车失踪,货物失踪,价值二十多万。
她试着在这些碎片之间画线。
王建国和货车之间有一条线,货车和货物之间有一条线,货物和钱之间有一条线。
冰桶和王建国之间有一条线,冰桶和铁城塑料厂之间有一条线,铁城塑料厂和购买者之间有一条线。
如果这些线最终交汇在某一个点上,那个点就是答案。
她现在看不到那个点。
但她知道,那个点一定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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