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林建国的短信来了:找到桶了。河滩上游两公里的河岸边,扔在一个废弃的泵房里。
林月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手机键盘上方,犹豫了很久。
她想知道桶的样子,想知道桶上有没有什么标记,想知道这个桶跟王建国有多少关系。
但她忍住了,只回了一个字:嗯。
中午,又一条短信:桶是工业用的,上面有个标签,铁城塑料厂,200升规格,底部钻了个洞又被堵上了。
林月盯着那条短信,脑子里那台机器又开始全速运转了。
200升的工业塑料桶,底部钻了个洞又被堵上了。
为什么要在底部钻洞?
为了把桶里的水放掉?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桶可能不只是用来冻人的——在冻人之前,这个桶可能还有别的用途。
或者,凶手在把冰坨子从桶里取出来的时候,需要先把桶里的水放掉一部分,才能把冰坨子倒出来。
底部钻了个洞,又被堵上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凶手在制作这个冰坨子的时候,对这个桶做了改造。这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行为,而是经过预谋的、有计划的、被精心设计过的。
一个改造过的桶,一个被冻在冰里的人,一个被扔在河滩上的冰坨子——这三者之间的联系,像一条链条,每一个环节都咬得死死的。
林月把手机放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像是要下雨,就是那种不上不下的、让人心里堵得慌的天气。
铁城三月的天空总是这样,春天来了,但又没完全来,冬天走了,但又没完全走,两个季节在天上打架,谁也不肯让步,最后拧成了一团灰色的、拧巴的、谁也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的气味。
不是尸体的那种腐烂,是河滩上那些被冰雪覆盖了一整个冬天的枯草和烂泥,在春天的阳光下慢慢化开、发酵、释放出来的那种气味。
不好闻,但也谈不上难闻,就是那种——铁城春天的气味。
楼下有人走过,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手里牵着一个穿蓝色棉袄的小男孩,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风车,风车在风中呼呼地转着,发出细小的、塑料碰撞的声音。
他们从小区大门走进来,经过林月家的楼下,拐了个弯,消失在那排老旧的杨树后面。
风车还在转,但那细小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
林月关上窗户,回到沙发上,把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三月十八日,晴,有风。
河滩上发现一具冻在冰里的男尸,身份已确认,王建国,三十八岁,货车司机。
冰桶已找到,工业塑料桶,铁城塑料厂生产,200升,底部有钻孔修补痕迹。
她把笔夹在本子里,合上本子,把它塞进枕头底下,跟那个已经有点变形的大白兔奶糖放在一起。
然后她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母亲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笃,稳得像钟摆,一下接一下,永远不会停。
林建国晚上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A4纸,打印的,密密麻麻的字和图片。
他没换上家居服,直接穿着警服坐在沙发上,把塑料袋打开,把那沓纸摊在茶几上。
母亲端了一碗面过来,放在他面前,看了一眼那些纸,没有问,转身回了厨房。
她学会了不问。
在这个家里,有些东西不需要问,问了也听不懂,听懂了也帮不上忙,帮不上忙就不如不问。
林月从卧室出来,假装去倒水,路过茶几的时候瞟了一眼。
一眼就够了。
那一沓纸里夹着几张照片——冰桶的照片、河滩的照片、尸体从冰里取出来之后躺在白布上的照片。
她端着水杯走过去,没有停,但她的眼睛已经把那些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
冰桶是蓝色的,那种很深的、近乎于黑的蓝。
桶身上有一个白色的标签,上面印着“铁城塑料厂”几个字,还有一串数字——应该是产品型号或者批号。
桶的底部有一个洞,不大,直径大概两三公分,用某种黑色的胶状物堵住了,堵得不太规整,胶水溢出来,在桶底形成了一坨不规则的凸起。
那种胶水她见过。
上辈子在刑侦队的时候,技术科用过一种黑色的建筑结构胶,防水、耐低温、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
铁城冬天零下三十多度,普通的胶水会脆化开裂,这种胶不会。用得起这种胶的人,要么懂行,要么手里有资源。
林建国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用手指点着摊在茶几上的那些材料,像是在给自己做汇报总结。
“法医老吴的初步判断,死者王建国,三十八岁,身高一米七六,体重约八十公斤。死亡原因是机械性窒息,脖子有勒痕,跟上一个案子里徐志强的死法有点像,但工具不一样。”
“徐志强是被绳索勒死的,王建国脖子上的勒痕更宽、更平滑,像是布条或者皮带之类的东西。”
他没有说“上一个案子”,而是说“徐志强的案子”。
在他的脑子里,这些案子都是有名字的,不是代号,不是编号,是活生生的人的名字。
“死亡时间呢?”林月端着水杯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语气像在问今天作业是什么。
林建国看了她一眼,现在他甚至不再停顿了,直接回答:“老吴说不好判断。尸体在冰里冻了几个月,腐败被完全抑制了,很多用来判断死亡时间的指标都失效了。”
“但根据失踪时间推测,应该是在去年十一月中旬到十二月初之间。王建国老婆最后一次联系上他是十一月十四号,之后他的手机就关机了。”
“车找到了吗?”
“没有。”
林建国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指节敲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建国开的那辆大货车失踪了。他老婆说他跑的是固定线路,从铁城拉货去省城,再从省城拉货回来。”
“十一月十四号他出发之后,货没送到,人也失踪了。车上装的是一批建材,价值二十多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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