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晚上十点多才到家。
他进门的时候,林月还没睡。
她躺在被窝里,台灯开着,床头放着一本打开的语文书,书页上是一篇刚刚学过的课文——《秋天来了》。
“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片片黄叶从树上落下来。天空那么蓝,那么高……”
她把这篇文章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但她没有合上书,因为她在等人。
母亲也还没睡,在客厅里织围巾——那条枣红色的围巾已经织了快一个月了,终于织到了一大半。
她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放下竹针,从沙发上站起来。
“吃饭了吗?”
“吃了,在所里吃的。”
林建国换了鞋,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熬夜的不好,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之后,那种东西就粘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怎么都洗不掉。
母亲没有再问,去厨房端了一碗小米粥出来,放在茶几上,旁边放了一碟咸菜和一个馒头。
她拿起竹针,继续织围巾,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回卧室。
她就那么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竹针沙沙地响着,像一个安静的、不会中断的背景音,在一个疲惫的男人身边,用一种最笨拙也最温柔的方式陪着他。
林月从卧室里走出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她从沙发上扯过那条深蓝色的旧围巾,把自己裹住,爬到沙发中间,靠着林建国坐下。
她没有问他怎么了,也没有问那个墙里到底有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里,把围巾的一角搭在他膝盖上,像是在告诉他:我在这儿。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粥碗喝了两口,放下,用手掌搓了搓脸。
然后开口了。
“今天下午,铁城下面一个村子——七道沟——拆迁的时候,有一栋老宅子的内墙倒了。土坯墙,年久失修,本来就快不行了,挖机还没碰到它,自己就塌了半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报告,但每个字后面都坠着一种沉重的东西,“墙塌了以后,里面露出来一具尸骨。”
林月的手指在围巾下面蜷缩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房东是村里一个姓周的老头,七十多岁了,这栋老宅是他们家的祖宅,他父亲那辈传下来的。七八年前,老头的儿子周建国——对,又是个叫建国的,跟爸一个名——周建国在城里买了房子,把老两口接走了,这宅子就空下来了,一直没住人。”
林建国拿起馒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老头的女儿——周建国的妹妹——叫周秀兰,几年前失踪了。家里人报了案,派出所也登记了,但人一直没找到。失踪时间大概是……四五年前。”
“四五年前?”林月终于忍不住了。
“具体时间记不清了。老头的女儿跟家里关系不好,离婚以后就一个人在外面打工,偶尔回来一次,跟家里人吵架,吵完就走了。最后一次见面,家里人说是大概五年前,过完春节以后她就没再回来过。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人就这么没了。”
林建国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了,用筷子夹了两根咸菜塞进嘴里,“家里人以为她不想跟家里联系,也没太当回事。直到今天……”
“尸骨确认是周秀兰吗?”
“还没做DNA,但基本能确定。尸骨身上穿的衣服、戴的首饰,跟她家里人描述的她最后一次回家时穿的那身对得上。而且,尸骨被砌在那面墙的正中间,不是墙倒了才掉进去的,是砌墙的时候就在里面。”
林建国把筷子和碗推到一边,用食指在茶几上画了一个长方形,“那面墙是土坯的,内外两层,中间是空的。有人把内墙拆开了一个口子,把尸体放进去,然后用旧泥和报纸把口子封上,外面重新抹了一层泥,跟原来的墙面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墙自己倒了,谁都不会知道里面有人。”
老宅,土坯墙,空心夹层,拆开,塞进去,封上,抹平,等拆迁。
林月的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幅画面——一栋灰扑扑的老房子,墙壁斑驳,窗棂朽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一面看起来很普通的土坯墙,跟村子里的千百面墙没有任何区别。
但墙里面,在那些泥土和砖块的中间,有一个人,一个曾经活着的、会笑会哭会吵架的女人。
她被砌在了那里,一年,两年,三年,四年,甚至更久。
墙外的世界照常运转,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拆迁的消息传来又传去,老宅静静地等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口如瓶的同谋。
墙上那层旧泥和报纸是修复上去的,那就说明做这件事的人对这面墙的结构很了解,知道哪里是承重的,哪里是空的,怎么拆不会让整面墙塌掉。
这个人要么是专业的泥瓦工,要么就是盖这栋房子的人的后代,或者至少是对这栋房子了如指掌的人。
周家人。
林月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但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林建国一定也想到了这一点,甚至比她更早想到。
他没有提,可能是因为他不愿意在没有证据的时候怀疑任何人,也可能是因为他在等——等法医的鉴定结果,等更多的证据浮出水面。
“墙是哪一年修的?”林月问了一个看起来不着边际的问题。
林建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赞许,有欣慰,还有一种“你怎么总能问到点子上”的惊奇。
“老宅是八十年代初盖的,最后一次翻修是七年前——就是周老头两口子搬走之前那一年。翻修的时候,雇了村里的泥瓦匠,把几面快要塌的墙重新加固了一下。”
他停了停,“那个泥瓦匠,姓周,叫周卫国,是周老头的本家侄子。”
周卫国。
林月把这个名字记在了脑子里。
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脑子里那个最深处的地方,跟胡丽丽、徐志强、韩冰、王建国、刘德柱这些名字放在一起,等着某一天被调取、被比对、被串联、被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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