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渐渐坐满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话,有的在交换零食,有的在比谁的文具盒好看,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什么也不干,就是坐在那里发呆。
孙老师走上讲台,拍了拍手,教室里的声音像被人拧了开关一样,一下子小了下去。
“同学们好,欢迎你们来到铁城一小。我姓孙,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了。小学生要做什么,你们知道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了,有的说“要写作业”,有的说“要听老师的话”,有的说“要考一百分”,孙老师笑着说:“对,都要做。但最重要的是,你们要学会一样东西——长大。”
林月听到这个“长大”这个词,忽然想笑。
她已经长大了,又变小了,现在又要重新长大。
她的人生像一条被折叠了两次的纸,折过来,折过去,折痕交错,叠在一起,但纸还是那张纸,上面写过的字都在,擦不掉,也盖不住。
开学第一天没有正式上课,主要是熟悉校园、发课本、排座位。
课本发下来的时候,林月一本一本地翻过去——语文、数学、思想品德、音乐、美术、体育,一共六本。
语文课本第一页是一幅画,画面上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女孩在升国旗,旁边写着“我是中国人”几个字。
她看了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课本合上,放进桌肚里,压在书包下面。
中午放学的时候,林建国又来接她了。
他站在校门口,穿着警服,在一群家长里很显眼。林月走过去,他从她肩膀上取下书包,拎在自己手里。
“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
“上学。”
“还行。”
林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午饭吃的土豆炖牛肉,土豆比牛肉多。”
林建国笑了。
他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像铁城冬天里第一场雪落在干枯的树叶上,沙沙的,轻轻的,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
他伸出手,林月拉住了。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两个路口,经过一家包子铺、一家五金店、一家卖日用百货的小超市,拐进光明小区的大门,上楼,开门。
奶奶在客厅里择韭菜,母亲在厨房里炖排骨,香味从厨房飘出来,穿过走廊,在门口兜了个圈,迎面扑过来。
“回来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林月去卫生间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排骨炖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了,她吃了一块,又吃一块,又吃一块,连吃了四块,母亲怕她吃顶了,把排骨碗端走了,换了一碗冬瓜汤过来。
她喝了汤,吃了半碗米饭,一小碟清炒时蔬,然后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长出一口气。
“饱了?”奶奶问她。
“饱了。”
“饱了就去睡午觉,下午还有课。”
林月走进卧室,脱了校服,换上家居的棉T恤和短裤,爬上床,拉过被子盖住肚子。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那条光带从窗户一直延伸到床脚,像一个金色的箭头,指向她的方向。
她盯着那条光带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墙上那幅蜡笔画还在。
三个歪歪扭扭的人像,笑得没心没肺。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那幅画的表面,指尖碰到蜡笔留下的粗糙纹路,那些纹路像时间的刻痕,浅浅的,密密的,纵横交错,织成了一张网。
她把手收回来,塞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小本子。
她犹豫了一下,把小本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页是胡丽丽案的笔记,密密麻麻的字和箭头,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打了问号。
第二页是冰桶案的笔记,字迹比第一页工整一些,但还是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孩在学写字。
第三页是空白的。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重新面朝窗户。
阳光透过眼皮,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暖洋洋的橙红色。
在那片橙红色的光里,她看到了铁城的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看到了那些还没有发生的案子,看到了那些她还不知道名字的人。
铁城入秋以后,风就开始变得不讲道理了。
它不管你穿没穿够衣服,也不管你窗户关没关严,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从北边西伯利亚那边一路杀过来,带着草原上的干草味和戈壁滩上的沙子,呼啦啦地灌进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子、每一道没关严的缝。
林建国说这叫“拉木棍”,是铁城本地人的说法,意思就是秋天快过完了,冬天要来之前,风把最后那点暖和气儿都刮走,一根不剩。
林月在铁城一小上了快两个月的学,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二十出门、七点四十坐在教室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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