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城一小的早晨是喧闹的。
操场上有人在跳绳,有人在追着跑,有人蹲在花坛边上看蚂蚁,有人趴在台阶上补昨天的作业。
林月走进教室的时候,李浩然已经到了,正趴在桌子上用铅笔在课本空白处画一只恐龙,画得不像,更像是长了尾巴的土豆。
“林月林月,”
他一看到她就招手,“你昨天看动画片了吗?”
“没有。”
林月把书包放好,坐下来,拿出语文课本。
“我妈昨天给我买了一个奥特曼,能发光的,眼睛那里会亮,可厉害了。”
李浩然也不管她感不感兴趣,自顾自地说着,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奥特曼的大小,“这么大,这么大,有这么大。”
林月嗯了一声,翻到昨天学的那篇课文,开始默读。
“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片片黄叶从树上落下来。天空那么蓝,那么高……”
她的眼睛在字里行间移动,但脑子里在想的不是秋天来了黄叶落了,而是周秀兰失踪那年的秋天,树叶是不是也这样落,天空是不是也这样蓝这样高。
她最后一次从老宅走出去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那面墙,有没有想过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阳光和风,有没有想过她会被砌进那面墙里,变成一个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的秘密。
上午的课林月听进去了一半。
语文课她听了,数学课她听了,音乐课她唱了,体育课她跑了。
她的表现跟任何一个一年级小学生没有任何区别——上课举手回答问题,虽然她知道答案;
唱歌的时候张嘴,虽然她的音准比同班同学好得有点不像话;
跑步的时候不快不慢,保持在队伍中间,既不突出也不落后。
她在伪装。
不是刻意的伪装,是一种习惯,一种她在六岁身体里重新学会的、把自己藏进人群里的方式。
下午放学的时候,来接她的是奶奶。
奶奶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棉袄,头上裹着灰色的头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棵白菜和几根大葱。
她站在校门口的杨树下,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找林月,看到了就招手,手举得很高,在风中摇来摇去,像一面皱巴巴的旗。
“奶奶,你怎么来了?我妈呢?”
“你妈去医院拿药了,你爷爷打电话来说那个腰又疼了,她去帮你爷爷拿点膏药。”
奶奶接过林月的书包,单肩背着,另一只手牵着她,“你爸也打电话来了,说今晚不回来吃饭了,在乡下那边住一宿。”
“案子有进展了?”
奶奶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她不想回答,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案子”这个词在她的世界里太远了。她只知道儿子在乡下查一个死人,那个死人被藏在墙里好几年,别的她不知道,也不想打听。
晚饭是奶奶做的,白菜炖粉条,一碟咸菜,一碗鸡蛋汤。
母亲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只烧鸡,撕开放在盘子里,鸡皮金黄油亮的,冒着热气。
三个人围着茶几吃饭,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一个什么家庭伦理剧,一个女人在哭,一个男人在劝,背景音乐煽情得不像话。
林月吃了一碗米饭,喝了一碗汤,吃了两块烧鸡,然后把碗一推,说了声“我吃饱了”,就回了卧室。
她坐在床上,把小本子从书包里翻出来,借着床头灯的灯光,把那页写着“周卫国”三个字的纸反复看了好几遍。
她在想一个问题——周秀兰的尸体被砌进墙里,是发生在老宅最后一次翻修的时候。
那一年是七年前,周秀兰的爹妈还没搬走,周卫国被雇来加固墙体。
如果真的是他做的,他怎么可能在那种环境下——主人家就在院子里住着——把一个人塞进墙里,然后再用泥和报纸封上,抹平,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不合逻辑。
除非,周秀兰不是在翻修期间被杀的,而是翻修之后。
但翻修之后老宅就空置了,没有人住,那面墙也不会有人去动,就更不需要用“翻修”作为掩护了。
除非,周卫国在翻修的时候,就已经在墙里预留了什么东西——一个空腔,一个可以随时打开又随时封上的暗门。
他做好了准备,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了。
某一天,周秀兰回了老宅,也许是取什么东西,也许是找谁,也许只是路过。
他知道了,赶过去,在那栋空无一人的老宅里,在那面他已经事先做好的墙前面,结束了一个女人的生命,然后打开那面墙,把她放进去,再封上。
整个过程不需要很久,几分钟就够了。
林月把本子合上,关了灯,钻进被窝里。
黑暗中,她把手指塞进枕头底下,碰到了那颗变形的大白兔奶糖和那个叠成方块的小纸条。
她把奶糖攥在手心里,糖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说着什么。
她握着那颗糖,像握着一个从上一个案子带过来的、已经凉透了但还在发着微光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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