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从阳台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浓茶,茶叶占了半缸子,水只有一点点。
他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发出“吸溜”一声响,然后把缸子放在茶几上,看着林建国。
“抓到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菜买了没有。
“还没有,今天去。”
爷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在播铁城本地的早间新闻,女主播穿着一件红色的西装,正在念一条关于供暖期延长的通知,语速很快,面无表情。
他把音量调小了一些,调到刚好能听到但不会吵到人说话的程度。
林建国穿上警服,把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正了正帽子,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奶奶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母亲坐在餐桌前叠衣服,把叠好的校服放在一边,又拿起一件毛衣,铺平,折起袖子,对折,再对折,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万遍;
爷爷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翘着二郎腿,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注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林月坐在餐桌前,手里还拿着那个小本子,铅笔夹在指间,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他看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林月听到了。
她低着头,看着本子上那行字——“赵志远,夹竹桃,缓释,慢性中毒”。
她把“慢性中毒”四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着的方向,她写了两个字——“动机”。
她不知道赵志远的动机是什么。
是因爱生恨?
是求而不得的偏执?
还是别的什么更深、更暗、更说不出口的东西?
但她知道,今天,或者明天,或者后天,高远和林建国会找到他,会坐在审讯室里,会问他那个所有案子都会被问到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而赵志远会回答。
也许他会说“我恨她”,也许他会说“我得不到她,别人也别想得到”,也许他什么都不说,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曾经包扎过无数束美丽的花,也曾在某一束花里,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放进了一截有毒的枝叶。
林月把小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和泥土的气味,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炝锅的味道,混在一起,拧成了一股属于铁城早晨的、说不出是什么但一闻就知道是铁城的气味。
楼下的杨树光秃秃地站在那里,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
树下的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从单元门口一直延伸到小区大门,大大的,深深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有人在赶路。
那是林建国的脚印。
赵志远是在花店里被抓的。
那天下午,林建国和高远到的时候,他正在包扎一束玫瑰,红玫瑰,外面裹着一层白色的纱布,像是在给一支支伤口裹绷带。
花店不大,开在铁城二中对面那条街上,夹在一家文具店和一家奶茶店中间,门脸窄窄的,玻璃门上贴着“鲜花”“绿植”“开业花篮”几个字,红色不干胶,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了玫瑰、百合、满天星的气味扑面而来,甜腻腻的,浓得化不开。
赵志远抬起头,手里还拿着那束没包完的玫瑰。
他看着门口穿警服的两个人,没有跑,没有慌,甚至没有惊讶。他把玫瑰放在操作台上,摘下手上的一次性手套,叠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个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只是在等它来的人。
“等我把这束花包完,行吗?”他问。
高远没有说话,站在门口,把路堵死了。
林建国站在高远身后,看到赵志远的眼睛——那双眼睛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空的东西,像铁城冬天结了冰的河面,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那束玫瑰,继续包扎。手指翻飞,绿色的花托、白色的纱布、紫色的缎带,在他手里像变魔术一样,几下就变成了一个精致的、好看的花束。
他把花束放在柜台最里面,靠着墙,旁边放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对不起”三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赵志远被带上了警车。
周围的邻居和路人围了一圈,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林建国关上车门的时候,听到人群里有人说“早觉得那花店老板不正常”“天天往人家家里送花”“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他没有回头,只是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车子开动的时候,他听到后座的赵志远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不会死了吧?”
高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赵志远也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手铐铐住的双手,看着那双手腕上青色的血管,看着那些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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